陛下身居至尊,不屑亲手担下冤杀重臣、猜忌忠臣的苛名,
所以纵容二张发难,
所以默许这场诬告,
所以要他这个清望名臣、魏氏旧属,亲自出面作证,亲手坐实罪名!
这一刻,张说只觉得通体寒凉、背脊生寒,满心皆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与荒诞。
他半生读圣贤书,恪守“守正存真、不欺暗室”的本心,
坚信朝堂自有公理、君上自有清明。
他素来敬服女皇英明决断、秉法治世,
以为至尊断案,必是是非分明、赏罚公允。
可眼下此情此景,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的朝堂认知。
圣心早已定局,公道早已预设。
忠臣蒙冤,是非颠倒,
所谓律法、所谓质证、所谓公审,
全然是帝王制衡的棋子与戏码!
他若顺从,便是昧心作伪、构陷忠良、玷污青史、遗祸子孙,
从此沦为朝野唾弃、依附奸佞的小人,一生清名毁于一旦;
他若不从,便是逆拂圣意、不识君心、对抗皇权,
明日便是自身获罪、贬谪流放、甚至株连家族的下场!
张说心口发闷,百感交集,震惊、惶恐、绝望、挣扎尽数缠锁心头。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今夜二张的威逼利诱,从来不是单纯的私相胁迫,
是裹挟了帝王心意、无人能抗的朝堂死局!
一时之间,他心神震颤,方寸尽乱,根本不敢断然回绝,
只能压下满心骇然与悲凉,佯装迟疑犹豫,不敢表露半分抗拒。
他久久沉默不言,眼底翻涌着挣扎、骇然与绝望。
一旁的张易之见他闭口不语、神色变幻,
只当他是心中松动,却还在权衡利弊、待价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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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语气愈发从容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张舍人思虑良久,迟迟不语,想来是心中尚有诉求未明。
无妨。
你有任何所求,无论是升迁台省、擢拔品级,或是为族人谋一安稳仕途,尽可直言。
只要明日殿上你据实作证,我兄弟二人,必在陛下面前倾力保举,尽数成全。”
这话落地,彻底压垮了张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张易之的语气太过笃定,太过有恃无恐。
若只是他们兄弟私自挟私报复、私下罗织罪名,
断不会如此底气十足,更不会这般笃定能左右朝堂升迁、拿捏圣心取舍。
这一刻,张说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这绝对是陛下的意思。
他可以赌自己的前程,赌自己的名节,
却万万不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宗族的安危去赌一时气节!
皇权赫赫,天威难抗。
帝王想要的结局,区区一介臣子,如何能逆命?
他闭了闭眼,心底的忠义、良知、圣贤教诲,
与现实的强权、死局、宗族性命剧烈撕扯。
终究是凡人血肉,终究有阖家牵绊。
万般挣扎过后,张说喉间发涩,压下满心悲凉与屈辱,缓缓低首,声音沙哑无力:
“容下官……思量。”
张易之盯着他,语气强硬:
“不必久思。明日殿庭便要召问,今夜你须给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