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方才张昌宗那一句越阶进言,
便是张氏踏足朝堂、干预政务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们终于跨出去了。
流言引贪,财货诱欲,层层推手皆落张柬之掌中。
今日之事,全然在他筹谋之内。
有第一次,便有无数次。
骄妄、贪权、干政、越制,自此生根发芽,日后所有祸端,皆始于今日麟德殿这一句冒昧之言。
张柬之袖中指尖微松,眼底掠过一丝深藏的笃定冷光。
朝会散尽,百官退去。
殿内炉香寂寂,武曌屏退左右近侍,独留张昌宗随侍。
殿中静谧无声,良久,武曌才放下手中奏疏,眸光沉静地看向身侧的人:
“今日廷议藩邦国号,百官议事,你素来不涉外朝,为何忽然主动开口?”
语气平淡,并未呵斥,
却是武曌对张昌宗的试探。
她太了解张昌宗。
数年相伴,他素来温顺守分、谨言慎行,从不多言朝政半句。
今日突兀越次进言,太过反常。
张昌宗心头骤然一紧,后背微沁薄汗,当即屈膝垂首,姿态恭谨惶恐:
“陛下,臣妄言朝政,逾越本分,请陛下恕罪。”
武曌凝眸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缓缓抬手,语气柔和却带着审视的深意:
“无妨。
朕并未怪你。
你今日忽然在朝堂进言,与往日全然不同。
你心中究竟有何想法、有何缘由,尽管说来,不必隐瞒。”
他垂着眼,语速恳切,早已在心中备好说辞:
“回陛下,臣蒙陛下天恩,封为国公,位列勋爵,
世人却始终以宫闱近幸看臣,朝堂诸臣,心底多有轻鄙,耻与臣列。
臣日日侍奉陛下左右,见陛下忧劳社稷、怀柔四海,心中亦有所感。
臣身为大周国公,食国之禄,便想为国尽一寸微薄之力。
往日臣畏陛下圣威,亦自知身份尴尬,故而处处收敛、事事缄默。
今日见远邦使臣经年滞留、诚心恳切,一时心念触动,便斗胆进了一言。
臣别无他心,
臣自幼饱读诗书,也曾想用自己一生所学报效朝廷,
如今,只是想稍稍展露所学,
证明臣并非只会依附圣宠、一无是处,亦想为大周、为陛下,略尽寸功。”
一番话,谦卑真挚,既有委屈,又有上进之心,全然是赤诚自白。
武曌静静凝视他垂首温顺的模样,心中百感杂糅。
她已是八十老暮,岁月无多。
张氏兄弟陪侍数年,朝夕相伴、温软贴心,是她暮年孤寂之中最贴身的慰藉。
她破格封他国公、予他尊荣,何尝不是早早为身后盘算?
她知世人轻鄙二人出身,知朝堂文武多有非议,心中素来疼惜。
今日张昌宗所言,句句戳中她心底的亏欠与怜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