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殿角随侍的上官婉儿,将这一幕微妙的朝局变幻尽收眼底。
她静静垂立,眸光轻扫过整座大明宫。
方才宣读邺国公诰命时,殿内尚且暗藏细碎窥探、私下揣度,
百官心底或多或少都在议论宗室请封、嬖臣得爵的是非利弊,
有人忧朝纲紊乱,有人叹圣恩过宠。
可随着这道赦令一出,短短片刻,朝野所有目光、所有议论、所有人心起伏,尽数被十几年前的旧案彻底吸走。
方才那般惹人争议、暗藏风波的“宗室请封近幸、帝王特赐国公”的朝堂旧事,
竟就这般悄无声息、被彻底淹没,再无一人提及,再无一人计较。
无人再纠结张氏封爵是否逾制,无人再猜忌女皇私恩过盛,无人再诟病李氏宗室媚幸失度。
所有人的心神,都落在大赦余党、终结罗织、宽宥天下的仁政之上。
婉儿悄然抿紧薄唇,心底忍不住生出极致的叹服。
女皇的智谋城府,当真深不可测、步步天成。
她今日先后落了两步棋。
第一步,应允宗室二次上疏,退王爵、封国公,看似退让恩宠、姑息近臣,
本极易引发朝野弹劾、百官非议,落得私幸乱制的口实;
第二步,转瞬抛出一桩搁置十余年、牵连极广、牵动朝野人心的旧叛旧案,
一纸赦令,终结十余年不休的株连、告密、冤狱。
十几年的积怨、十几年的恐慌、十几年的朝堂纠葛,何其厚重、何其牵动人心。
世人向来记恩不记私、重宽不重微。
相较于拯救万千牵连之人、安定四海人心、终结酷吏余风的旷世仁政,
一桩小小的国公封赏、一人的恩宠荣禄,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宏大的宽仁之举裹挟,自动淡化、遗忘了方才的小节瑕疵。
朝臣只见陛下暮年幡然宽和、体恤万民、大赦旧怨,纷纷感念圣德、惊叹朝局新政;
无人再会揪住“昌宗封爵”一事大做文章,无人敢再非议陛下私宠太过。
看似是随手一道安抚旧案的敕令,实则是最顶级的移人之目、稳局之术。
以一桩积压十余年、牵动举国人心的旧朝积弊,轻轻盖过眼前宫闱私恩的小小争议;
以一桩万民感念的仁政,消解一场极易发酵的朝堂风波;
以天下为公的大度,遮掩一己私宠的小节,洗白所有非议,稳住满朝人心。
进退之间,皆是算计,轻重取舍,尽在掌握。
婉儿心底暗自唏嘘:陛下从来不是暮年昏聩、随性施恩。
她每一步退让、每一次施宠、每一道诏令,从来都不是私情驱使,而是步步为棋。
长安二年,十一月初十。
霜风凛冽,扫过宫阙重檐,殿内炉烟沉沉,百官蟒袍玉笏,分班肃立,鸦雀无声。
武周历经十数载雷霆铁政,朝野早已养成肃静慎言的风气,人人躬身守礼,不敢妄发一语。
御座之上,武曌垂眸临朝,鬓染霜华,威仪不减当年。
暮年的她,神色沉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群臣,
眼底藏尽半生权柄风霜,喜怒从来不显于声色。
朝会诸事依次奏毕,正当内侍将要唱喝退朝之际,文官班列之中,一道青衫身影跨步而出。
监察御史魏靖执笏躬身,端立丹墀,声线清亮端正,字字朗朗落遍大殿:
“臣有本启奏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