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静之后,武曌缓缓开口,语声沉稳公允,传遍整座大殿:
“朕览奏悉知。尔等念昌宗侍奉勤勉、朝夕尽心,孝心可嘉,情礼周全。”
话音微顿,她话锋一转,断然落定乾坤,守住国法底线:
“然则,王爵乃天下公器,非社稷大功不可轻授。
昌宗无安邦定国之功,遽封王爵,礼制不合、国法不符、难服朝野。
故此,封王之请,朕依旧不许。”
满殿朝臣闻言,齐齐松了口气,心底暗道陛下圣明、守礼有度。
丹墀下李显、李旦彻底心安,悬了数日的大石轰然落地。
唯有太平静静垂眸,心知——真正的保全,方才开始。
武曌眸光温和落向跪地的张昌宗,语气带着一丝体恤与周全,缓缓降下恩典:
“然其侍奉朕数年,晨昏无休、恭谨纯良、安分守拙、纾解朕暮年孤寂,辛劳可悯。
朕不忍全然辜负其勤勉。”
“便授张昌宗邺国公爵,享国公殊荣。”
这是武曌深思熟虑、暗藏百年后路的保全。
她太清楚身后变局。
她在世一日,便可护张氏一日安稳。
可她百年之后,李唐复辟、朝臣清算、旧怨爆发,二张首当其冲必成众矢之的。
若是封王,便是僭越滔天、罪无可赦,他日必遭株连惨死、尸骨无存。
可止于国公,便是礼制之内的恩赏、合法合规的荣禄。
日后清算之时,朝臣无可指摘、宗室无可追责。
他无干政之罪、无擅权之过、无结党之祸,唯守本分、得帝恩封爵,罪不至死。
武曌今日退一步、降一级封赏,看似折了恩宠,实则是为张昌宗挣下了一条活命、一世安稳退路。
殿中无人读懂女皇深远心思,
而伏地的张昌宗,听闻圣谕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本以为再度上疏,必是大祸临头、圣心猜忌、朝野非议。
他做好了被斥责、被疏远、被猜忌的准备。
可陛下驳回至高无上的王爵,却赐下了人臣极致的邺国公爵位,
既保全了国法礼制、平息朝野流言,又体恤了他数年朝夕侍奉的辛劳,给足了他安稳尊荣。
他无半分野心、无半分权欲,只求侍奉陛下、安守本分。
陛下不仅护他周全、成全他的本分,更以极致周全的恩典,予他一世安稳。
刹那之间,万般惶恐尽数化作滚烫热泪,堵在喉头。
张昌宗久久僵跪在地,鼻尖发酸,眼眶赤红,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极致的感念,重重叩首,声音微微哽咽,字字赤诚恳切:
“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体恤周全,臣粉身碎骨,难报圣恩万一!
臣此生余生,必终身恭谨、安分守拙、尽心侍奉,永世谨记陛下恩典!”
他心底清清楚楚,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封赏。
是陛下看透他纯良无争、看透他无野心权欲,特意为他量身打造的安稳退路。
满殿肃穆,百官默然。
武曌静静看着伏地感恩的张昌宗,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浅淡暖意,转瞬又恢复帝王的深沉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