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静静立在一旁,敛着眉眼仔细听他说完,方才轻轻蹙起蛾眉,神色郑重,不见往日柔婉,多了几分对朝局的思虑。
她伸手,轻轻扶上李显的臂弯,语声沉静,字字分明:
“殿下,张柬之乃是三朝老臣,久经世事,不会凭空危言耸听。
依妾看来,他说的道理,确是实实在在。”
李显当即摇头,语声带着恳切的为难与不忍:
“可陛下年高体弱、衰病缠身,暮年孤寂,
唯有二张朝夕侍奉、左右不离、宽慰晨昏。
二人纵使有过、有骄、有私,却始终尽心伺候陛下起居、安抚圣心、排解暮年孤寂。”
“如今陛下心神依赖此二人,若我骤然狠心除之,
陛下暮年心碎、悲恸伤身,恐龙体顷刻崩颓。
为社稷除奸,却伤生身母亲,此等不孝之举,孤万万不能为!”
韦氏见他妇人之仁、心存姑息,急忙再劝,语气急切深重: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社稷为重,私情为轻;
天下为大,孝悌为次,”
“殿下所谓之孝,是小孝、愚孝,是姑息养奸、养虎为患之孝,
真正的至孝,是安定宗庙、光复李唐、保全宗室、造福万民,是成全先帝基业、告慰列祖列宗,”
李显垂首立在原地,缄默不言,半晌没有吐出半个字。
心底万千念头翻涌如潮。
他周遭所有人,张柬之是这般说辞,如今连枕边的韦氏亦是这般道理。
人人都在劝他,要反抗自己的母亲,要动手除去母亲身边最亲近的人,要以雷霆手段打破眼下的局面。
人人都站在社稷大义的高处指点他该如何行事,却无人问过他,要向自己的母亲举起对抗的利刃,这份煎熬该如何承受。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掌,指节泛白,胸中郁结难舒。
韦氏望着他垂头默然的模样,见他眉宇间又浮起那一份优柔怯懦,
心中便知,那刻入骨髓的软弱又占了上风。
她上前半步,不再是方才温言劝慰的模样,声调沉了几分,字字紧迫,步步施压:
“殿下这般缄口不语,便是又要退缩吗?”
她目光紧紧锁住李显,不肯给他半分逃避的余地,语声压得很低,却句句刺进人心:
“如今多少朝臣、宗室,皆将复兴李唐的指望全数寄托在你身上。
天下人翘首以盼,盼的是储君挺身而出,拨乱反正,
不是盼着殿下困于母子私情,坐视祸患滋长。”
“今日殿下顾惜陛下暮年私情、不忍除嬖幸,来日二张羽翼丰满、权柄滔天,
必将离间母子祸乱朝纲!
届时殿下身死、宗室覆灭、江山动荡、万民流离,彼时再谈孝道,早已为时晚矣!”
“请殿下抛却私念、斩断柔情,以社稷为重,早定决断,清宫闱、除奸佞、固国本、迎归政!”
李显垂眸静坐,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叹,语声疲惫无力:
“阿韦,你与张公之言,孤字字入心。
只是此事干系太大、牵连太广,
容我……细细思量,审慎权衡,再做决断。”
韦氏听他这番话,心底便已然透亮。
她太了解李显的性子,遇事总要瞻前顾后,心中明明知晓利害,却总难自己迈出那决绝一步。
指望他自己痛下决心,终究是遥遥无期,非得有旁人从旁推搡逼迫,将他架到局势之上,他才肯直面此事。
她压下心底的失望,面上不显露分毫,略一沉吟,缓缓进言:
“殿下一味独自思量,困于心中母子情分,终究难破局。
此事并非只凭东宫一人便可决断。
相王素来沉稳,久处京畿,熟稔朝堂局势,又掌部分宿卫事务,
殿下不若召相王前来,一同权衡定计。”
李显抬眼,眉宇间倦意深重,此刻心中纷乱如麻,自己委实拿不出主意。
听闻韦氏提议,好似寻到一处可以暂卸重压的出口,略作思忖,缓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