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话音方落,张柬之骤然挺身起身,
双膝重重跪地,袍袖扑地,姿态恳切惨烈,
满头白发垂落,脊背挺直如松,字字泣血、句句沥胆:
“殿下!肉眼可见的祸,是外伤;
如今潜滋暗长、潜移人心的祸,是膏肓顽疾!
外伤可治,顽疾难医!今日不除,来日必亡!”
“老臣今日跪于此地,非为臣子私荣,不为个人祸福,
只为高祖、太宗之基业,只为李唐百代之宗庙,只为天下苍生万姓!”
“臣年逾垂暮,残躯无几、时日不多,
半生隐忍蛰伏、忍辱待时,不求功名、不求富贵,
唯求亲眼见证神器归唐、社稷复正!”
张柬之伏跪于地,白发苍苍的头颅深深叩下,
秋风卷动他身上的官袍,一腔孤忠悲壮,沉甸甸压在人心之上。
李显望着跪在庭下的老者,一时间百感交集,茫然无措,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边是列祖列宗传下的山河基业,是满朝忠臣殷殷寄望;
一边是生养自己、执掌乾坤数十载的垂暮母亲,是母子之间割不断的骨肉天伦。
忠孝两相撕扯,道义私情互搏,千钧重担骤然压在他肩头,
叫他进退维谷,口内千言万语,竟一句也说不周全。
他神色惶然,连忙跨步上前,弯下腰,双手牢牢托住张柬之的臂膀,亲自用力将这位白发老臣搀扶起身。
指尖触到老人臂膀苍老枯瘦,能感受他身躯依旧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显语声低沉,带着几分无力的喟叹,眼底满是纠结与煎熬:
“张公快快请起。张公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孤岂能不知。”
他将张柬之搀至石凳落座,自己方才退开半步,眉头紧紧锁起,长长叹息一声。
“先生所言宗庙社稷,孤时时刻刻记挂于心,何曾敢有半分忘却。
只是此事非同寻常,孤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张柬之坐稳身形,望着李显满面纠结、进退两难的模样,
眼底急切稍稍收敛,却依旧沉肃郑重,语气恳切而克制,
不再激烈逼谏,只句句提点要害:
“老臣直言不讳:今日想要江山安稳、储位万全、社稷归唐,重中之重、第一要务,便是铲除张氏兄弟!”
“陛下年高暮迟,倦于理政,归政于殿下,本是天道人事、顺理成章。
可二张贪恋恩宠、畏惧来日清算,必然日夜谗言、离间母子、构陷储君,死死阻碍禅位归政。”
“只要二张一日不除,宫祸一日不灭,殿下便一日不得亲政,李唐神器便一日不得归正!
此辈不除,大周无宁日,宗室无安时!”
李显闻言,心头巨震,脸色骤然发白,指尖微微攥紧,眉宇间尽是惶然与迟疑:
“张公,孤——”
话音未落,张柬之陡然抬手厉声截断,神色焦灼迫人,双目赤红,字字催命、句句破局,再不容他半分软弱迟疑:
“殿下,除张,则社稷可安、殿下可稳、李唐可兴;
纵张,则朝纲溃烂、宗室屠灭、江山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