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这番话,说得已经很直了。
这不是求情,这是在算账。
蓝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靠回椅背,半眯着眼看着房梁。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的意思是,先不杀?”
周兴答道“不是不杀,是先押着。”
“把名单上的人先拿了,家先抄了,银子、粮食、地契、船契先收上来。人押在牢里,先别急着砍。”
“等西边一动,再看谁敢借机闹事。”
“谁动,谁就该死。”
“谁不动,咱们还可以分开收拾。轻重缓急,能更顺。”
蓝玉听到这里,终于笑了笑。
“你这法子,跟蒋瓛那边可不一样。”
周兴也笑不出来,只低声道“蒋司使管的是刀,臣管的是账。刀砍下去痛快,账坏了就难补。”
蓝玉点点头。
这就是周兴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耿璇、瞿能这些人,打仗是把好手。
蒋瓛这种人,适合收网,适合见血。
可要说把一地压住,还不乱,那还得是周兴。
蓝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墙边地图前。
地图上,南京、苏州、松江、杭州几处,早就被标了点。
九江的位置,还画着一道淡淡的圈。
蓝玉抬手在南京一带敲了敲。
“这些人现在不动,不是因为他们认了。”
“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主心骨。”
周兴点头。
“臣也是这么看。”
蓝玉转过身,目光冷下来。
“那就先不急着砍。”
“先押着,先盯着,先让他们喘口气。”
“等西边一动,等该钻出来的都钻出来,再一网打尽。”
周兴拱手“臣遵命。”
话到这,事情本来已经定了。
可蓝玉没坐回去,反而走到桌边,伸手把最下面那封密报抽了出来。
那是情报司专送的卷宗,封皮上只写了几个小字。
“南宫旧影。”
蓝玉用指节敲了敲封皮。
“这份,你看了吗?”
周兴点头。
“看了。”
“说说。”
周兴略一整理,便道“九江叛乱之后,南京明面上的路子断了不少。但南宫旧人并没死净。先帝……不,前明朱祁镇当年身边那些老太监、旧内侍,还有几家曾经在南宫出入的人,还在暗中走动。”
“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尊朱,不敢说复辟,可做的事一直没停。”
“比如呢?”
“比如替旧朱家宗室保留祭田。”
“比如替部分前明旧臣子孙打点官司。”
“再比如,暗中联络江南几家书院和族学,保留前明旧号、旧谱、旧祭文。”
蓝玉听着,脸上没什么波动。
这些事,单看一件都不算大。
可全连起来,就不一样了。
这是在留根,留一条以后能翻出来的根。
周兴继续道“他们想做的,不是现在就起兵。他们也知道没那个本事。可他们想保住前明那套宗法名义,等着以后出乱子的时候,再把牌子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