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睡。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的藻井,随着马车的颠簸,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晃动。
“广孝。”
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一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姚广孝赶紧凑过来“皇上,臣在。”
“外头……是什么声音?”
朱棣问。
姚广孝手一抖,脸色有些难看。
他也听见那边的欢呼声了。
“是……是风声。”
姚广孝撒了个谎,“北边的风大,刮得旗杆子响。”
“呵。”
朱棣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当朕聋了吗?那是人家在庆祝呢。庆祝朕这个老东西,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跑了。”
姚广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事实就是如此,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五千万两啊……”
朱棣突然死死抓住姚广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朕这辈子,打过败仗,吃过亏。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被人按着头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那是大明的血啊!”
“朕以后怎么去见太祖爷?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皇上!”
姚广孝眼眶红了,也不敢挣脱,任由他掐着,“您是为了救这几十万将士!是为了保住大明的元气!这怎么能是丧权辱国?这是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
朱棣松开手,惨笑着重复这四个字,“好一个忍辱负重。朕忍了一辈子。忍建文削藩,忍装疯卖傻。现在当了皇帝,还要忍这个乱臣贼子。”
“朕不甘心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大团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御医!快传御医!”
姚广孝大惊失色,冲着车外大喊。
“别喊……”
朱棣一把拉住他,胸口剧烈起伏,“别让人听见……朕还能撑住。到了通州……再说。”
若是现在传出皇帝不行了的消息。
这支刚刚死里逃生的军队,立马就会炸营。
那时候,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
回京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沿途的州县早就接到了大军回撤的消息。
按理说,王师凯旋,百姓应该夹道欢迎,送水送粮。
可现实却让人心寒。
队伍经过一个个村镇。
看到的只有紧闭的大门,和空荡荡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