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呆一会儿,把手中盐状元、盐引子交还给小酒。“下官有眼无珠,”他作揖道“不知姑娘……姑娘是、是在为朝庭办事。”他话说出来都打磕巴,觉得难以启齿。因为实在想不通,朝廷会用一个年方十八,一个小丫头片子来这穷乡僻壤产盐,在陛下新政的盐务里搅。“也算不得。”苏蓉淡淡道。她也站起身,笑着对县官客套:“正巧今早得了些鲜菌,大人晌午不如在此一起吃?”与泼茶相似,提及午饭是为提醒时辰不早,其具体是赶客留客,还要看二人交情的如何。两人的交情显然不如何。“不在此多扰了,”县官摆手,放下手便背在身后,轻叹一声“其实此次来也是为看姑娘的盐庄每日产量几何。”“实不相瞒,上面发了诏书,要我们富义县每月上贡五十万万石!”他伸出四个手指头,抖这胳膊,若不是苏蓉是个姑娘,换其他同僚,他一定要跺脚哀叹一阵。“四十万万石?”苏蓉惊异,继而怀疑这个县令又在忽悠她。他刚才不还想用盐状元的名号给她骗去京都。这京都与富义县来回就要两三个月,若在路上再耽搁一会儿,这盐井与产盐法定会被官府侵吞。她这儿一月从早忙到晚,不说没有柴薪、黄豆短缺的情况。六口大灶,一日产九石,一月最多产二百七十石,一年不休是三千二百四十石。若要一年五十万万石,那得每月产四万万石以上,。她这作坊一年都产不了一万万石,更何况是一个月四万万石。这个县令一定是在想法子逼她走,侵吞她的盐井。这个数字太荒唐了,苏蓉抬头看见张远苦着张脸,直觉他没有扯谎。这确实像是朝廷能干出来的事,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这或许就是一句话的工夫。“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跟我去衙门去看诏书。”苏蓉最后一点侥幸被挤走。她张了张嘴,所有愤慨凝成一块沉静的湖。苏蓉悄悄吁出一口气,将热血沸腾大干一场的冲劲塞进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悄悄握着。“不知大人有何对策?”不论如何,先解决问题。县令张远受她冷静自持的态度所感染,镇静道:“我已着人排查县内的盐井,除此处这般深山难行之处,县内共计一百五十三口盐井。”“这……”说到这里他看向苏蓉的脸色“若是姑娘愿将手里制盐的方子……为官中公干,一年五十万万石,也并非不能。”苏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私,梦里香就是个例子,只要能挣钱,方子被窃取是迟早的事。何况这制盐之法还不如香水的复杂。“大人可以让县里的盐庄都来学,只是这产盐所需锅灶、黄豆还有柴火,怕是凑不够五十万万石来烧盐。”张远闻言面露喜色,听她说罢脸又灰败下来。点着头说:“我会向州府衙门递折子,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有一事。”苏蓉忽道。张远听她愿意手把手交出制盐之法,态度更为谦恭:“请说。”“这法子并非是我的,写出这个法子的人要我产出的盐让出三分利给她,用做一种叫化肥的东西。”苏蓉道“如今她因故不能周全,我想将她没走完的路走下去,化肥耗费银钱不少,朝廷不定那天就不管了。我答应过她,不能不做。”张远心里打着鼓,既质疑她话的真假,又想这个叫‘化肥’的又是什么东西,是想着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说话更加谨慎:“并非是我不愿,但如今盐都成了官盐,银子也都是官家的银子,这已不是我们能做主了的。”苏蓉扭头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睛纯粹清澈,如结了冰的泉水般干净。“那你就往上呈折子。”张远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呐呐说不出话来。半晌后,点头。站在门前,苏蓉目送县令敲敲打打地离开,一边的百姓们或蹲或站,好奇又敬畏注视着队伍。汉子挑着已经沥好水的一筐盐从她面前过去,放到靠墙的角落里。按以往的惯例,角落里的盐很快就会堆满,然后会被一车车运到县城里,这些盐一天内就会销售一空。但今日起,成为官盐,涨到一百一十文,便不知会如何了。苏蓉想起苏卿对她说人若是不吃盐就会损伤身体,五十文的盐寻常百姓都很少买,若是涨到一百一十文,穷苦人家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舍得吃一次盐了。她捻起一撮盐,感知指尖滚动如细沙的手感。她不明白明明有很多盐,也不必抬价,这个国家为什么要她的百姓承受这些不必要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