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逸辰看着母亲风灵瑶这副模样,心头又酸又暖,鼻尖竟也跟着一涩。
他连忙伸手,轻轻扶住风灵瑶的臂弯,又用那沾了风霜却依旧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温声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您瞧瞧,儿子这不是好好的么?浑身上下,一根汗毛都没少。”
风灵瑶却仍不肯松手,只含泪仰起脸,就着宫廊下那明灭的宫灯光,一寸一寸地看眼前这个儿子。
“瘦了……定是吃苦了。”她伸手去抚儿子颧骨上那道浅浅的、几乎要褪尽的旧痕,声音哽咽,“你这孩子,好好的王府不待,偏要跑到那大海那头去打什么仗……你叫为娘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楚逸辰任由母亲抚着,并不躲闪,只低低一笑:“母亲这话可冤枉儿子了。儿子在外头,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一帮兄弟陪着,哪里谈得上吃苦?
倒是您,这一年清减了不少,脸上都添了皱纹了。儿子瞧在眼里,心里头可不好受。”
那东宫的正殿里,烛火暖融融地照着,映着母子二人依偎的身影。
这一年多来,楚逸辰在那铁血沙场之上,何曾有过这般灯下叙话的光景?
他望着母亲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里头那点征战带回来的戾气与疲累,便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一寸一寸地化了下去。
风灵瑶听他说得轻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你少拿这些好听的糊弄我。
为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那些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松开手,一边转身往殿内走,一边扬声吩咐:
“来人,快,把本宫屋里那盏燕窝羹热上!再切一盘酱牛肉,备一碟新腌的酱瓜,那都是逸辰小时候最爱吃的!”
“哎,母亲,这大半夜的,您就别张罗了……”楚逸辰追了两步。
“什么别张罗!”风灵瑶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喜,“你好容易回来一趟,为娘还能叫你饿着肚子回去不成?
你且坐着,等热羹端上来,好好跟为娘说说,这一年你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吃了什么。”
楚逸辰拗不过她,只得笑着应了。
他在殿内的软凳上坐下,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又亲自替他张罗吃食的身影,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年的弦,竟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松了下来。
这一年,他在扶桑的战场上,见过太多血,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他指挥着幽冥铁骑踏破一座又一座坚城,看着手下的儿郎把敌人一个个斩杀。
那些日子里,他习惯了冷,习惯了硬,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一副不动声色的面孔底下。
可一回到母亲身边,看着那盏她亲手递来的热羹,闻着那股熟悉的、带着一点桂花香的甜味,他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会为了一口吃的馋嘴、会为了母亲的念叨而撒娇的少年郎。
他捧起那盏燕窝羹,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起来。
风灵瑶看着他喝羹的样子,眉眼间那点慈爱便愈发化不开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串褐色的、磨得油光发亮的菩提子手串,轻轻塞进儿子手里:
“这是为娘当初在云姝观时,普贤真人送给我的,普贤真人说这这串菩提子,供奉在祖师爷座前足足九九八十一天,最是能避邪趋吉。
为娘想着你在外头刀枪血海里讨生活,这串珠子你拿着,这样为娘也能少担心些!”
楚逸辰低头看着那串珠子,指腹摩挲过那一颗颗被摩挲得温润的菩提子,心头泛起一股又酸又软的滋味。
他郑而重之地将那串珠子套在手腕上,抬头笑道:“母亲的心意,儿子收下了。往后儿子日日戴着,也算是把母亲带在身边了。”
风灵瑶听他说得这般暖心,眼圈又忍不住一红,嗔道:“你就会哄我开心。”可她心里,却到底熨帖了下来。
母子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话。
楚逸辰这一年在外头,见惯的是铁与血,听惯的是战鼓与刀鸣。
如今坐在这暖融融的宫灯下,听着母亲絮絮地问他吃了什么、冷了没有、夜里睡得可安稳,竟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了一汪温水里,舒坦得骨头都要酥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放下羹盏,道:“母亲,儿子这一年在扶桑,倒是见过不少奇珍异宝。那扶桑人虽不大通教化,却也做得出一些精巧的物件儿。
儿子拣了几件雅致的,着人从海路捎回南陵城了,过几日便着人送到宫里来,给您把玩。”
风灵瑶摇了摇头道:“我一个深宫妇人,要那些奇珍异宝做什么?你把这些东西给如曦,如曦这一年一直在工坊等你,她也不容易。
再说了这东宫里也不缺那些玩意,为娘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宝贝都强。”
楚逸辰知母亲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便也不再提,只笑着应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目光在母亲脸上逡巡一圈,试探着问:“母亲,这一年来,您在宫里可还好?那东宫上下,可还好?”
风灵瑶神色微微一动,随即笑了笑,道:“为娘守着这东宫一亩三分地,有什么好不好的?
你父王待为娘,一向是敬重有加,宫里头也没人敢怠怠了为娘。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慈爱中带着几分嗔怪,“你这一走一年多,为娘日日悬着心,夜夜睡不安稳,只盼着你早些回来。
你回来了,为娘这颗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风灵瑶在对面坐下,隔着烛火端详他,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慈爱。
等他把一盏羹喝了大半,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逸辰啊,你如今也大了,也立了这泼天的功劳,连你皇爷爷都对你另眼相看。
你一个人在京城里,身边虽然有黑豹张猛他们跟着,可到底……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楚逸辰端着羹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母亲:“母亲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