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似乎什么都匮乏,又似乎什么都不缺,她现在才明白,他最需要的就是平安。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无常,独独平安最是稀缺。何年只觉心口泛起细密的疼。这一日,她已筹谋了太久。要让他镇守北境,要保住大宁疆土,要改写史书上那血流漂杵的‘至暗三百年’,不再使生民涂炭她像个执棋的狂徒,带着旁观者的清醒与大胆,以为最坏不过历史重演。可此刻,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她的心脏。如果因为她这只蝴蝶的振翅,让两百年后才赢下的塑雪之战,提前到了元和二年如果这一战成了他的埋骨之地何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闭上眼睛不敢去想。“李信业”她语气里带着急迫和慌乱,“你活着最重要,只要你活着,塑雪城总会收回来”李信业自进屋就黏着女娘不松的手,此刻更不舍松开。“秋娘,我答应你,塑雪会收回来,我也会活着回来。”何年咽下心底担忧,抬头望着他,“既如此,那我就等你胜利的消息。物资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庆帝这次亲下圣旨派你出征,军饷必然会跟上。就算宋家人在军饷上动手脚,我们还有自己的商队”她眸光微动,想起此事依然觉得开心,“父亲答应寒河采珠的事情了,到时物资囤积在灵关,你派人去取”李信业望着更漏,知道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动身。他索性卸了外甲,脱掉外裳,只着中衣靠在床榻边,将秋娘整个儿拢进怀里。这般温存时刻,用来洗漱睡觉都嫌奢侈,他只想把每一寸呼吸都烙进记忆里。“秋娘”他下颌轻蹭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你父兄向来明哲保身,这次怎会”话未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儿身子一僵。何年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骗父兄肚里怀着你的孩子,父兄说不涉足朝堂纷争,那些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你如今是自家人,他们自然护着你。”话音未落,忽觉这话烫舌,耳尖先熨起一层热。李信业笑得胸腔震动,指尖抚过她绯红的脸颊时,在烛光下泛起一层薄汗。“还有两年”他喉结滚动,将汹涌的情潮生生压成一声叹息,“我再等秋娘两年”他刻意避开她颈间幽香,害怕自己失了分寸,转而拨弄起一旁包袱里的物件。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东西。“药我带三瓶,棉衣也带着”他声音陡然低至气音,“余下的等我回来再用。”“李信业”,何年攥住他的手腕,表情也郑重起来,“你不要回来,无论京城发生什么,无论庆帝是下十道诏令,还是二十道诏令,哪怕庆帝以抗旨罪论处”她定定看着他,“你都不要回来。”“你镇守北境一日,庆帝就一日不敢动母亲和我。”烛火映得她眼底幽光浮动,“除非你收到我的亲笔信,我告诉你,清君侧的时候到了,让你率大军回京”李信业听女娘此言,心里莫名难受。双臂如铁铸般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放轻了力道,像是捧着易碎的薄胎瓷。“秋娘”,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后腰处的衣料,那动作既是安抚,又似要把她的轮廓烙进掌纹。“去大昭寺上香的时候,碧霞元君娘娘的案台下,有一块松动的板子,你将信留在那里,蔡公公自然会去取。若是有急事需要通知周太后,就凭着这枚玉佩去见圆明天师,他会替你安排。”他将怀中人又搂紧了几分,“承影、沥泉、湛卢都留给你。”他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仿佛在交付最珍贵的兵符。“承影掌府中暗卫,心思细腻周到,办事稳妥。”他指尖在她掌心打了个转,“联系哭祭社和暗卫的事情,可以交给他去办。湛卢的轻功踏雪无痕,你可以派他去打探消息。”“至于沥泉”李信业指节无意识收紧又松开,“沥泉长相清秀,我当初从野市将他买回来,就是想着他的样貌很合你喜好,只怕现在秋娘看着他会生气”他炽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后。何年侧头避开他贴着耳廓的唇,狐疑道,“李信业,你买沥泉的时候,怎会知道我喜欢什么样貌?”李信业一时怔住。说来难堪,他是照着宋檀幼时的模样买的。女娘听不到回应,仰头回望着他,见这人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结却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在烛光下勾勒出锋利的轮廓。她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线条游走,从凸起的喉骨滑到微敞的衣领处,那里露出一截锁骨,在阴影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