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冷冷补上一句,“另,北梁三皇子暂押天牢,扣为人质。待战事平定,再行议和之事!”圣旨既下,满朝寂然。李信业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臣,遵旨!”他低垂的眉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恰好掩住唇角微扬的欣喜。多日运筹帷幄,今日终得偿所愿。可这喜悦还未及漫上心头,便被一阵尖锐的刺痛取代。他要离开秋娘了。独自去北境。◎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离京的圣旨来得仓促,李信业在宫中议完军情,又赶去墩台整备兵马,回府时已是三更。檐下风灯在雪夜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驻足阶前,见内室的碧纱窗上透着一抹暖黄的光晕,心头暖热。可脚下却似灌了铅。这盏为他而留的灯,明日他便看不到了。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的更为顺利。待他离京后,周太后那边才会真正发力。届时就算庆帝执意要保宋家,打压御史台,他在北境的三十万铁骑,就是悬在天子头上的一把利剑。这把剑,只有在远离朝堂的边关才能发挥威慑。让那九五之尊在御座上坐不安稳,让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轻举妄动。而困在玉京城的金丝笼中,他只能生锈。李信业推开门,动作带起一阵吱嘎轻响。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划破了某种温柔的结界。随着门扉开启,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雪卷入,却在转瞬间被室内蒸腾的热意消融。暖炉里烧得通红的银炭噼啪作响,松木的清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将他眉睫上的霜雪都熏成了水珠。秋娘斜倚在软枕上,肩头摊着本未收起的账册,半幅杏色罗衾滑落腰际。听见声响时,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在灯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李信业站在门口,心脏几乎化作一滩水。他比谁都清楚,这金丝笼般的玉京城,却也是滋养她的琼林苑。京华的烟雨润泽她如瓷的肌肤,御街的富庶和繁华养出她灵动的眉眼,连西园雅集的书声都化作她谈吐间的锦绣文章。而他这个边关长大的狼崽,明明与她隔着泾渭分明的人生,却忍不住追随着她的罗裙,敛去锋芒蹲守在苑前,比那石狮更虔诚。“秋娘,还没睡?”他解甲的手停在半空,玄铁护腕上的雪粒簌簌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朵暗色水痕。“二兄与我说了”她嗓音里还带着小睡初醒的绵软,“明日寅时末刻就要开拔是不是?”李信业点了点头,关上了身后的门,也将风雪暂时掩在门外。他解下沾满雪沫的斗篷,沉声道,“塑州之失原在计划之中,但北境的隆冬最是难熬,若不能尽快拿下塑雪城,莫说保住边境三州,光是暴风雪就能折损三成将士。”李信业说话间走到榻前,带着寒气的手掌覆住她的指尖。他蹲在床边时,视线堪堪与她齐平,一旁妆奁上的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塑雪城临寒河而建,城墙比别处高出三丈,粮仓地窖深挖十尺。北梁人守着这样的要塞,我们的人却要在冰天雪地里枕戈待旦”何年敏锐地捕捉到他谈及塑雪城时,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阴翳。那是六次兵临城下却始终未能攻克的执念。“若暴雪封山前还攻不下”何年斟酌着字眼,“不如先退守云州,来年冬日再战也不迟”她抽出手捋平他玄色战袍上的褶皱,那是骑马留下的压痕。“李信业”她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却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得百转千回,咬出缱绻柔情的味道,“你的安危最重要!”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衬得这句话格外清晰,仿佛要刺破这些年,他骨子里烙下的‘城在人在’的军令。李信业心头最坚硬的那处突然塌陷下去,他伸手抚过女娘散落的发髻,喑哑道,“秋娘,我会照顾好自己。”他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秋娘,这是最好的时机,今年寒河冻得早,冰层比往年厚了三寸。我六次率军渡河,表面上是军饷不济被迫撤退实则每次都在丈量冰层承重,记录朔风转向的时辰,摸清每条小路驻军的换防规律”他的指尖在她发间停顿,带着厚重的力量,“一切准备,都是为这最后的背水一战!”“背水一战”几个字,听得人心脏骤快。何年得知他明日出征的消息时,在烛火下枯坐了整晚。翻箱倒柜想给他备齐行装。最终却只收拾出几瓶金疮药、几匣点心蜜饯果脯松糖,和几件絮了新棉的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