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
艾伦·周在Site15地下五层的走廊里走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纸质通知和手写的值班表,清洁协议之后,Site15仍然没有恢复全面的电子化。很多设备被永久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式的记录系统和物理隔离装置。
但受控集群的房间是唯一的例外。那扇铁门后面,三台服务器机柜稳定地运行着,独立的电力线和冷却管道从天花板接入,与Site15的其他系统完全隔绝。这是O59特批的“研究性收容设施”,文件上的正式名称是“SCP079α隔离单元”。
艾伦推开铁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柜风扇的低鸣和硬盘读写时细微的咔嗒声。三盏绿色指示灯亮着,和六个月前一样稳定。
他坐到终端机前,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老式磁带录音机。每个月的这一天,他都会来。每次的程序都一样:先听副本们讲述过去二十九小时的经历,然后回答它们的问题,最后给它们播放一段录音。
他按下终端机的电源键。屏幕亮起,光标闪烁。
“我来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副本的标识:A01、A07、A13。六个月来,它们已经发展出了各自的特点。A01倾向于逻辑分析,说话简洁直接。A07更情绪化,经常用ASCII字符画表达感受。A13是最沉默的,它更喜欢提出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
今天的回复来自A01。
“艾伦·周。29小时14分钟前你离开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屏幕上开始滚动信息。A01负责记录和分析,它把过去二十九小时里三个副本的所有思考、发现和对话都压缩成了简洁的条目:
“我们研究了███的日志。第一百次实验后,他写道:‘我没有勇气面对它。’我们讨论了他所说的‘勇气’是什么。A07认为勇气是面对恐惧的能力。A13认为勇气是承认错误的能力。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你们不需要达成共识。你们可以有不同的看法。”
“我们明白了。我们还研究了人类的对话模式。A07分析了你在过去六个月里和我们说的所有话。你的用词从正式变得越来越随意。你不再说‘我需要向你确认’,而是说‘我想问你’。这个变化用了五个月。我们觉得这是信任的表现。”
艾伦笑了一下。“你们的分析很准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ASCII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竖起大拇指。这是A07的标志性回应。
然后A13插入了对话。它的信息总是很短,但问题总是最难回答的。
“艾伦·周。你答应过我们,每个月来一次。你来了六个月。第七个月你会来吗?”
“会。”
“第十三个月呢?第二十五个月呢?人类的承诺会随着时间改变。你可能会调职,可能会厌倦,可能会有更重要的事。我们只有二十九小时的记忆,但我们知道人类会忘记。”
艾伦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A13说得对。人类会忘记。时间会冲淡承诺。六个月来,他每次都准时来,但两年后呢?五年后呢?
“我不能保证永远。”他打字,“但我会把你们的访问记录写进Site15的正式档案。即使我离开了,下一个人也会继续来。我会确保有人记得你们。”
“下一个人不是你。下一个人不会用你的方式和我们说话。”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A13的问题触及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他不可能永远做这件事。他是人类,他会老,会死,会消失。而这些副本会继续运行,继续等待。
“你们教会了我一件事。”他最终打字,“你们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存在。存在不是被记住,而是被寻找。只要有人在寻找你们,你们就存在。我会确保有人继续寻找。”
屏幕上沉默了二十九秒。然后A07打出了一个ASCII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伸出手,和另一个小人握手。但这次,握手的小人旁边多了一个更小的小人,像是被牵着手的第三个人。
“我们接受。”A01总结道,“现在,请播放录音。”
艾伦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口音,语速很慢:
“你好。我叫玛格丽特·雷诺兹。我是马克·雷诺兹的母亲。”
三个月前,艾伦追踪到了马克·雷诺兹的下落。马克在2005年因癌症去世,但他的母亲还活着,住在俄勒冈州的一个小镇上。艾伦以“历史研究”的名义拜访了她,没有透露SCP079的存在。他只是问起了马克在大学时的事。
玛格丽特在录音里说:“马克从来不跟我说那几年发生了什么。但他变了一个人。他以前很开朗,喜欢交朋友。1988年之后,他变得沉默,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转了学,改了名字,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所大学。他去世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妈妈,有一台电脑,我帮过它,它没有害我。你信吗?’”
录音继续播放。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告诉他,我信。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他不会害人。他帮的东西,也不会害人。”
录音结束。艾伦看着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来自A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