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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迷失的旅客(第4页)

新西伯利亚是西伯利亚的都,也是整个罗刹国最大的城市之一。但它给人的感觉不像都,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中转站。所有经过西伯利亚的东西——人、货、军队、思想——都会在这里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东或者往西。

陈志远到新西伯利亚的时候是晚上。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叫西伯利亚旅馆。旅馆的前台是个中年女人,叫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别洛娃。她登记的时候看了陈志远一眼,说又一个不懂俄语的。

这个月第七个了。别洛娃说,你们中国人真奇怪。不懂俄语,来罗刹国,还笑。上一个笑的人,现在还在客流量站没出来。

客流量站?

就是地铁站。新西伯利亚的地铁站。你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陈志远去了地铁站。

新西伯利亚的地铁站和圣彼得堡的不一样。圣彼得堡的地铁站像坟墓,新西伯利亚的地铁站像防空洞。每一站都挖得极深,墙是混凝土的,上面有辐射标志。是的,辐射标志。那些黄色的三叶草标志贴在墙上,提醒你这里曾经是核防护工程。

陈志远站在学生站的扶梯上,往下看。扶梯很长,长得像是通向地心。他往下走,每下一层,温度就降一度。到了最底下,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地铁站,而是在这座城市的胃里。

站台上有一座雕像。雕像是一个工人和一个集体农庄女庄员,手里举着一把锤子和一把镰刀。但锤子和镰刀的位置不对——锤子举得太高了,像是要砸下来,镰刀举得太低了,像是在割什么东西。陈志远看了一会儿,现镰刀割的不是麦子,是锤子的柄。

工人在砸自己。

这是一个隐喻。陈志远后来想,整个新西伯利亚都是这个隐喻。这座城市建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冻土下面是核废料,核废料下面是古冰川,古冰川下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在往下挖。挖地铁,挖矿井,挖管道。挖到最后,挖出来的不是资源,是自己。

他在地铁站里走了三个小时。每一站都有不同的主题。学生站纪念的是新西伯利亚大学,剧院站纪念的是歌剧院,加加林站——是的,这座城市有一个站叫加加林站——纪念的是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

但加加林站的纪念方式很奇怪。站台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双女式皮鞋。说明牌上写着尤里·加加林的妻子瓦莲京娜·加加林娜每天在面包店排队时穿的鞋。她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排队。另三分之一在等加加林回家。剩下的三分之一,加加林在太空。

陈志远站在那双皮鞋前面,忽然想起了那个苏联笑话。你去加加林家里找加加林,大概率能找到他,因为他不在太空的时候都在家里。但你绝找不到他老婆,因为他老婆要一直在面包店门口排队。这个笑话的概率,基本和指望霍金勇夺世界杯差不多。

但现在,这双皮鞋就放在这里。在地铁站里。在核防护工程里。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面。

它是真的。

陈志远忽然觉得,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笑话都是真的。每一个笑话都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排队、一辈子的等待、一辈子的在面包店门口站着换来的。你笑的时候,你笑的不是笑话,你笑的是那个人的一生。

他在新西伯利亚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去了一家中餐馆吃饭。中餐馆的老板是个哈尔滨人,叫孙大海,来罗刹国二十年了。孙大海给他做了一盘锅包肉,一盘地三鲜,一碗酸菜汤。

陈志远吃着锅包肉,差点哭了。

你怎么了?孙大海问。

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国家的西餐再好吃,也不如这口锅包肉。

孙大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兄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什么事?

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东宫的味儿。孙大海说,我在彼得堡待过。去过东宫三楼的人,身上都有这股味儿。说不上来,像是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但底下有一层甜的。那是壁画上的矿物颜料的味道。你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陈志远摸了摸口袋。那枚徽章还在。

我什么都没拿。

你拿了。孙大海的表情变了,你拿了,它就跟上你了。我跟你说,我在彼得堡见过一个人,也是中国人,也是去东宫三楼,也是拿了个东西出来。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他在彼得堡的地铁里转了三天三夜,出不来。不是迷路,是每一站都是东宫三楼。每一站的墙上都挂着他拿的那个东西。最后他把东西还回去了,才出来。

还回去?怎么还?

你得回去。回东宫三楼,把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但你要注意,放回去的时候不能看它。你一看它,它就认识你了。它认识你,你就走不了了。

陈志远放下筷子。

孙哥,你在这待了二十年,你喜欢罗刹国吗?

孙大海沉默了很久。

我不懂俄语,他说,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好玩的地方的。

这句话和赵哥说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圣彼得堡。他去了海参崴。

海参崴是罗刹国最东边的城市,再往东就是太平洋了。陈志远到海参崴的时候是十一月初,海风已经很冷了。这座城市建在山坡上,房子一层一层往上叠,像是有人把圣彼得堡的建筑倒过来挂在了山上。

他来海参崴是为了看一个地方——武装力量大教堂。

这座教堂在海参崴的山顶上,从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它不大,但极其华丽。外墙是白色的,穹顶是金色的,在海参崴灰色的天空下,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陈志远买了票进去。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又是这种不合理的大。天花板上画着巨大的壁画,画的是天使和圣徒。但那些天使的脸不是欧洲人的脸,是东斯拉夫人的脸。宽额头,高颧骨,灰蓝色的眼睛。他们的表情不是天堂的宁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但最让陈志远震撼的是那些马赛克拼贴画。

教堂的墙壁上,从地板到穹顶,全部覆盖着马赛克。那些马赛克是用萤石做的,在教堂里微弱的烛光下,出一种幽绿色的光。拼贴的图案是圣经故事,但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士兵。天使在打仗,圣母在擦枪,耶稣在指挥坦克。

陈志远站在一幅马赛克前面,看了很久。那幅马赛克画的是一个士兵跪在十字架前,但十字架上钉的不是耶稣,是一把步枪。士兵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书的封面上写的不是圣经,是《步兵战斗条令》。

这是谁家的庙?他问旁边一个罗刹国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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