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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迷失的旅客(第3页)

车厢里很安静。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有东西在动。陈志远看了一眼,老太太把布包抱紧了,用俄语说了一句话。陈志远听不懂,但他从老太太的表情里读出了意思别看。

他没看。他看窗外。

窗外是罗刹国的北方。十月的北方已经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远处有一片白桦林,白桦树的树干是白色的,在雪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树枝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晃。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到了摩尔曼斯克。

摩尔曼斯克是一个奇怪的城市。它在北极圈以内,但因为北大西洋暖流的关系,冬天不算太冷。但那种不冷比冷更让人难受,因为它不正常。一个在北极圈里的城市,竟然不冷,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自然法则的冒犯。

陈志远出了火车站,打了一辆车去市中心。司机是个摩尔曼斯克本地人,叫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波波夫。波波夫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不停地说。他说摩尔曼斯克的好处是冬天有极光,坏处是夏天有白夜,白夜的时候你睡不着觉,睡不着觉你就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你就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陈志远问。

什么事都有。波波夫说,去年有个日本游客,在捷别尔卡看极光,看着看着就走进了北极圈里,再也没回来。找了三天,找到了。人没事,但他说他在北极圈里看到了一座城市。

什么城市?

他说是圣彼得堡。一座完整的、活着的圣彼得堡,在北极圈的雪地里。街上有人走路,涅瓦河在流,冬宫的灯亮着。他走进去,看到了自己。另一个自己,坐在冬宫的餐厅里,喝红菜汤。

陈志远没说话。

你不信?波波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信。陈志远说。

因为他在东宫三楼看到的那个影子,那个日本军帽的影子,和波波夫说的那个日本游客看到的东西,是同一种东西。

军品店在市中心的一条小街上。店名叫钢铁记忆,门脸很小,但进去之后,里面大得惊人。和东宫一样,这家店的内部空间比外观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货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军用品。军帽、军大衣、望远镜、弹药箱、刺刀、水壶。还有散装的零件——导气管、枪栓、弹簧,像卖螺丝钉一样摆在玻璃柜里。

店主是个老头,叫伊万·斯捷潘诺维奇·茹科夫。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盘方糖。他看到陈志远进来,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陈志远听不懂,但他注意到茹科夫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中国人?茹科夫忽然用中文说。和沃尔科夫一样,标准得不像外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今天第三个。茹科夫说,前两个是日本人。第一个进来鞠了个躬,第二个进来也鞠了个躬。你呢?

陈志远没鞠躬。他说我不是日本人。

我知道你不是。茹科夫说,但你长得像。你们都长得像。这是罗刹国最大的歧视——我们分不清你们。分不清就算了,还把你们当日本人。当日本人就算了,还让你们鞠躬。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日本军帽。那些军帽是铜绿色的,帽檐上有五星徽章。陈志远数了数,一共十七顶。

这就是前苏联在二战中最失败的农业投资,茹科夫说,在西伯利亚种下去二十万头,一头都没长出来,就收获了这点破帽子。

二十万头什么?

日本人。茹科夫说,斯大林种的。一九四五年,苏联出兵东北,抓了六十万日本俘虏,送到西伯利亚去种树。种了三年,跑了四十万,死了十五万,剩下五万。这五万人里,有几个做了帽子。就是这些。

他拿起一顶军帽,翻过来给陈志远看。帽子里面有一行日文,但被人用俄语写了一行字盖住了。陈志远凑近了看,俄语写的是此帽属于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茹科夫把帽子放回去,这个人在西伯利亚种树的时候死了,但他的帽子活了下来。帽子比人耐用。在罗刹国,这是真理。

陈志远在店里转了一个小时。他买了一个导气管——茹科夫说这是散装的,在这边当兵丢了导气管直接批半天假来买一个装上就行。他还买了一枚苏联时期的胸针,上面刻着为了祖国。

结账的时候,茹科夫忽然说你口袋里那枚徽章,是东宫拿的吧?

陈志远摸了摸口袋。那枚日本军帽徽章还在。

别留着。茹科夫说,那东西有主人。你拿了它,它就会来找你。它找你的方式是——让你觉得你喜欢罗刹国。

我本来就觉得红菜汤好喝。

那就是了。茹科夫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你已经开始了。不成立三角的第二条——你去过罗刹国,你觉得红菜汤好喝,你就会喜欢罗刹国。但你不懂俄语。这就构成了第二个悖论。第一个悖论压在你身上,第二个悖论就会来拉你。

拉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茹科夫说,每一个来罗刹国的人都有一个该去的地方。你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在中国。

陈志远付了钱,走出军品店。

门外的街上,有个摩尔曼斯克的小伙子正朝他走来。小伙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种恭敬的笑容。他走到陈志远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志远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巴格牙路!他喊了出来。

这是他唯一会的一句日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句话。他从来没学过日语。但这句话就像是从他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怒气。

小伙子被他吓了一跳,直起身子,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跑了。

陈志远站在街上,风很大。他摸了摸口袋,那枚徽章还在。但它变热了。像是有人在口袋里点了一根火柴。

他没有回圣彼得堡。他去了新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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