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虽成,然排水沟渠尚需完善,市井民居未建,武库粮仓需加固。”士弥牟放下算筹,“天子安危系于此城,不敢有丝毫懈怠。”
游吉长叹:“晋有士大夫,天下谁可争锋?”
宴罢归营,士弥牟于灯下修书禀报晋定公。烛光摇曳中,他忽感一阵疲惫。成周城虽成,然他深知,晋国内部六卿相争日益激烈,外有齐、楚、吴、越虎视,秦、鲜虞窥伺边境。此次筑城虽显晋国霸主余威,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父亲。”长子士骏悄声入内,“各诸侯礼物已登记造册。”
“退回去。”士弥牟头也不抬。
“这……”
“晋为霸主,当以德示人,非以利聚。”他抬眼看向儿子,“骏儿,你记住,今日之盛,未必长久。他日若晋有难,能靠的,只有自身实力与德行。”
“儿谨记。”
士弥牟望向窗外新城,月色下的成周城墙如银龙静卧。他知道,这座城将见证周室最后几百年的沧桑,也将见证晋国从霸主之位缓缓坠落。
而这一切,才只是开始。
公元前507年。
晋国北部边境。
寒风如刀,割过太行山脉的嶙峋山石。山谷中,晋国大将观虎率领的三千精兵被困于此已有两日。远处山脊上,鲜虞人的图腾旗帜在风中狂舞。
“将军,粮尽,箭矢只余三成!”副将满脸血污,左臂中箭处简单包扎,已有化脓迹象。
观虎,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面容刚毅如铁。他登上高处巨石,眺望四周地形。鲜虞人占据各处要道,居高临下,显然是早有预谋。
“我们中计了。”观虎声音沙哑,“鲜虞人故意示弱,引我深入,在此设伏。”
“末将愿率死士突围,为将军杀出血路!”
观虎摇头:“鲜虞骑兵快如疾风,此地地势狭窄,突围无异送死。唯一生机,是固守待援。”
然而他心里清楚,援军不会来了。此次出征,本就是晋国六卿争斗的牺牲品——范氏、中行氏欲削弱智氏、赵氏兵权,故意派观虎这支隶属智氏的偏师深入鲜虞腹地,粮草补给迟迟未至,分明是要借刀杀人。
夜幕降临,鲜虞人燃起篝火,歌声与呼啸声在山谷回荡。那是胜利者的狂欢。
“鲜虞人明日必总攻。”观虎召集众将,“我有一计……”
他详述计划:将剩余兵力分三队,一队佯装突围吸引注意,一队护送伤员从西侧险峻小路潜行,最后一队由他亲自率领,直扑鲜虞大营。
“将军不可!”众将齐齐跪地,“您乃一军之主,岂可亲身犯险?”
观虎扶起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我观虎为将三十年,从未丢下过士卒。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庙堂之争所致。但我等身为晋人,宁可战死,不可辱国。”
他解下佩剑,交予副将:“若我战死,你带此剑回晋,呈于智伯,告诉他:观虎无能,有负所托。但请智伯记住,晋军可败,晋魂不可辱!”
当夜子时,行动展开。
佯攻队率先向东突围,喊杀震天。鲜虞主力果然被吸引。与此同时,伤员队悄无声息地潜入西侧山谷。观虎亲率八百死士,人衔枚,马裹蹄,绕道山后,直扑鲜虞大营。
起初进展顺利,他们连破三道哨卡,斩杀百余人。但当接近中军大帐时,火把骤然四起,鲜虞主力竟早已回防——原来对方统帅同样精通兵法,料到晋军会有此招。
“观虎将军,久仰了!”鲜虞大酋长竹兀在亲卫簇拥下现身,他年约四十,披发左衽,身着皮甲,面容粗犷,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我在此恭候多时。”
观虎心中一沉,但面色不变:“既然认得本将,何不下马受降?晋国大军不日即至,届时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竹兀哈哈大笑:“将军何必虚张声势?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晋国六卿内斗,早已传遍天下。范氏、中行氏欲借我之手除你,我又何乐而不为?”
真相被赤裸裸揭开,观虎身后的将士无不悲愤。
“即便内斗,晋人亦是晋人!”观虎长枪直指,“今日就让尔等蛮夷见识,何为华夏之魂!”
战斗爆发。八百晋军死士面对十倍之敌,无一人退却。观虎一杆长枪如龙出海,连挑鲜虞七员战将。但终究寡不敌众,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
黎明时分,观虎力竭被擒。八百死士,除三十余重伤被俘外,全部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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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是条好汉,我不杀你。”竹兀亲自为观虎松绑,“但需请你在我鲜虞做客些时日。”
观虎昂首不言,心中却涌起无尽悲凉。他想起三十年前初入行伍,那时的晋军威震天下,诸侯莫敢仰视。如今却自相残杀,反为蛮夷所欺。
消息传回晋国,朝野震动。
晋国都城新绛,智府。
荀跞将观虎的佩剑重重拍在案上,面色铁青:“观虎被俘,三千将士全军覆没!范氏、中行氏,尔等好狠毒的心肠!”
“智伯息怒。”范氏宗主范吉射慢条斯理道,“观虎轻敌冒进,中敌埋伏,此乃将帅之过,与我等何干?”
中行氏宗主中行寅亦道:“确是如此。兵者凶器,胜败乃常事。智伯莫要因私废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