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周室之乱,他辅佐韩起平定乱局,扶立周敬王。那时他还相信,只要尽力维护礼法秩序,天下就不会大乱。
他想起了鲁昭公,那位客死异乡的可怜国君。他曾劝晋国助昭公复国,但六卿贪图季氏贿赂,坐视不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礼崩乐坏已不可逆。
“老爷,用饭了。”老仆端来简单的饭食。
羊舌景摇头:“放着吧。我不饿。”
他起身,走到书房。架上竹简整齐,记载着晋国百年历史,记载着君臣之道、治国之术。
泪水无声滑落。
他曾以为,只要坚守道义,研习经典,就能在乱世中守住一片净土。他曾以为,晋国虽有三军六卿,但只要公室尚存,礼法尚在,就不会重蹈周室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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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来,他太天真了。历史从不因个人的坚守而改变方向。黄河东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一生逆流而上,最终只落得家破人亡,孤身一人。
“父亲。”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羊舌景猛然回头,见是次子杨石。杨石因在外游学,幸免于难。
“你……你还活着?”羊舌景颤抖着上前。
杨石跪地痛哭:“儿闻家族之祸,星夜赶回,然已晚矣!父亲,六卿如此狠毒,此仇不共戴天!”
羊舌景扶起儿子,老泪纵横:“不可!不可报仇!”
“为何?”杨石抬头,眼中燃烧着怒火,“羊舌氏世代忠良,竟遭此横祸!父亲,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羊舌景摇头,惨然道:“石儿,你听我说。六卿势大,你一人之力,如螳臂当车,必死无疑。羊舌氏已灭,不可再添亡魂。”
“难道就任由他们……”
“非也。”羊舌景擦去眼泪,目光忽然变得深邃,“报仇非必手刃仇敌。石儿,我要你离开晋国,远走他乡。”
杨石怔住:“父亲?”
“去齐国,或去楚国,任何远离晋国的地方。”羊舌景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我要你活下去,娶妻生子,延续羊舌氏血脉。若苍天有眼,数十年后,或可见证六卿之亡。”
“父亲……”
“记住,”羊舌景声音低沉,“六卿今日联手除公室,他日必自相残杀。权力如毒药,分食时同心,分完后必争。你且远走,静观其变。若他日六卿相争,晋国内乱,或是我儿归来之时。”
杨石泪如雨下:“父亲随我一起走!”
“不。”羊舌景放开儿子的手,挺直腰背,“我为晋国大夫,一生侍奉晋室。虽遭此祸,不可背国而去。你且去,不必管我。”
杨石知道父亲心意已决,叩头九次,含泪离去。
羊舌景望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稍安。他回到书房,继续整理竹简。夜渐深,烛火摇曳,他伏案而眠,再未醒来。
三日后,老仆发现主人无疾而终。羊舌景,这位晋国最后一代正直的臣,在家族覆灭后,静静地走完了一生。
韩起闻讯,沉默良久,下令以大夫礼葬之。葬礼冷清,只有少数故旧前来吊唁。这位曾名满诸侯的贤大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公元前512年,晋顷公病重。
这位在位十二年的国君,一生困于六卿之间,郁郁不得志。临终前,他召见太子午,握住儿子的手,却不知该嘱咐什么。
“君父……”太子午泪流满面。
顷公艰难开口:“午儿,继位后……谨言慎行,勿与六卿争。晋国已非公室之晋,乃六卿之晋。你能保全性命,延续祭祀,便是大幸。”
太子午泣不成声。
“还有……”顷公喘息道,“若有可能……结交外援。然不可急,不可显……需待时机……”
“儿臣谨记。”
顷公还想说什么,但已无力。他望着宫殿穹顶,想起少年继位时的雄心,想起那些被六卿否决的政令,想起祁盈、杨食我被杀时的无力感,想起羊舌景临死前的背影。
“寡人……愧对列祖列宗……”他喃喃道,闭上了眼睛。
晋顷公薨,太子午即位,是为晋定公。
六卿主持葬礼,礼仪隆重。定公年幼,六卿共理朝政,晋国进入“六卿专权”时代。表面上,晋国仍是中原霸主,实际上,公室已成傀儡,政令皆出六卿。
韩不信、赵鞅、荀跞、魏舒、范鞅、中行寅六人盟誓同心,共治晋国。然而,权力的蜜月期不会长久,利益的冲突终将显现。只是眼下,他们还需要彼此,还需要维持表面的团结,以应对外部压力。
晋国宫变的消息传遍诸侯。齐景公闻之,叹道:“晋侯室衰微,六卿并立,其能久乎?”
晏婴道:“六卿之势已成,晋国分裂,迟早而已。然此非晋一国之患,乃天下之患。卿室代公室,大夫代诸侯,此风若长,天下大乱矣。”
“齐能免乎?”
晏婴沉默。齐国亦有田、鲍、高、栾诸卿族争权,只是尚未如晋国明显。然而趋势已成,非人力可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