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语气稍缓,但意思坚决:“君上,非臣等狠心。晋国内忧外患,若再不整肃纲纪,恐生大乱。为社稷计,请君上明断。”
中行寅补充:“祁盈、杨食我之罪,铁证如山。君上不可因私情废国法。”
私情?顷公苦笑。他与祁盈、杨食我年纪相仿,自幼相识,何来私情?只是兔死狐悲罢了。今日灭祁氏、羊舌氏,明日又会轮到谁?
“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顷公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君上圣明!”六卿齐声道。
羊舌景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宫门的。烈日当空,他却觉得浑身冰冷。父亲杨食我下狱,家族面临灭顶之灾,而他,晋国着名的贤大夫,却无能为力。
“羊舌大夫请留步。”身后有人唤他。
羊舌景回头,见是韩起。这位执政多年的中军元帅,如今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目光依旧锐利。
“韩子。”羊舌景拱手,语气平淡。
韩起走近,屏退左右,低声道:“羊舌大夫,今日之事,非老夫所愿。然六卿共议,势在必行。祁氏、羊舌氏树大招风,多年来与诸卿不睦,今日之祸,实乃积怨所致。”
羊舌景惨笑:“树大招风?我羊舌氏世代忠良,祖父羊舌肸以贤闻名,我自问亦尽心国事。与诸卿不睦,只因维护公室,直言敢谏。此乃罪乎?”
韩起沉默片刻,叹道:“大夫之忠,老夫深知。然时势如此,非人力可挽。公室衰,卿室强,此乃大势。大夫聪慧,岂能不知?”
“知,然后不能坐视。”羊舌景直视韩起,“韩子,今日灭祁氏、羊舌氏,明日又将灭谁?六卿今日联手,他日必相互倾轧。晋国分崩,不远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起面色微变:“大夫慎言!”
“我已将死之人,何惧之有?”羊舌景仰天长笑,“昔年平丘之会,晏婴言‘盟无常主,惟有德者居焉’。我祖父答‘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如今看来,德既不足,众亦难用。晋国霸业,将终于内乱矣!”
言罢,羊舌景不再理会韩起,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不是走向家族覆灭的绝路,而是走向某种宿命的终结。
韩起站在原地,望着羊舌景远去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羊舌景的话在他脑中回荡:六卿今日联手,他日必相互倾轧。
他何尝不知?只是权力之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已走上这条路,便无法回头了。
祁氏、羊舌氏的覆灭迅如雷霆。
祁盈、杨食我被处死,两族男女老少,除少数远支外,皆遭屠戮。封地被没收,财产被充公。按照晋国法律,谋逆者封邑收归公室,然而实际上,这些肥美的土地很快被六卿瓜分。
朝会上,韩起提议:“祁氏、羊舌氏封邑广阔,若收归公室,恐管理不善。不如分为十县,各设县大夫治理。”
所谓“县大夫”,实为六卿派遣的家臣。此议一出,实则是将两族封邑直接瓜分给六卿。
顷公无力反对,只能应允。
荀跞道:“十县大夫,当选贤能。臣推举知徐吾、赵朝、韩锦、魏戊、智徐吾……”他一连报了十个名字,皆是六卿子弟或亲信。
赵鞅补充:“县大夫当有实权,可掌军政,以便御边安内。”
魏舒、范鞅、中行寅皆附和。
顷公木然点头:“便依卿等所奏。”
于是,祁氏七县、羊舌氏三县,被分为十县,任命六卿亲信为县大夫。这些县大夫虽名义上向晋侯负责,实则只听命于各自的主君。晋国公室本就有限的土地和权力,被进一步削弱。
朝会散后,六卿聚于韩起府邸密议。
荀跞抚掌笑道:“祁氏、羊舌氏既除,公室再无强支。晋国政事,皆出六卿矣。”
范鞅道:“然则十县分配,韩氏得三县,赵、魏、智、范、中行各得一县,余下两县归公室。如此可好?”
韩起摇头:“老夫年迈,不必多占。韩氏两县足矣,余下一县,可归公室,以安君心。”
赵鞅年轻气盛,直言不讳:“韩伯高义。然公室得三县,不过虚名。十县大夫皆出六卿,政令军令皆不出公室,晋国实已为六卿共治。”
此言一出,众人默然。虽心照不宣,但如此直白说出,仍令人心惊。
魏舒缓缓道:“赵子之言不差。然六卿共治,需有章法。不然,今日除祁氏、羊舌氏,他日六卿相争,晋国分崩矣。”
中行寅道:“当立盟誓,六卿同心,共治晋国,不相攻伐。”
荀跞点头:“可。然盟誓需有约束。不如约定:六卿之中,若有内斗,其余共讨之;对外征战,共出兵粮;国内政事,共议决之。”
范鞅补充:“且需约定,不得私扩封邑,不得私蓄甲士过制。”
韩起最后总结:“便如此。然老夫有一言:六卿虽强,然晋侯仍在,周天子仍在。名义上,仍需尊君勤王,方得诸侯信服。”
“自当如此。”众人应诺。
然而,在各自心中,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权力的平衡脆弱如纸,一旦利益冲突,盟誓不过空言。只是眼下,祁氏、羊舌氏刚灭,六卿需要团结,以应对国内外可能的反弹。
羊舌景没有被杀。韩起以“年幼不知父恶”为由,保下了他的性命,只是罢免一切官职,令其归家。
实际上,这是韩起对叔向的最后一点仁慈,也是对自己良心的些许交代。
羊舌景回到空荡荡的府邸。家人大多被杀,仆从散尽,只有一位老仆相伴。他坐在庭院中,望着秋日落叶,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想起了祖父叔向,那位以正直闻名的贤臣,曾预言晋国六卿必强,公室必衰。如今预言成真。
他想起了祖父平丘之会上,与晏婴的辩论。晏婴说“盟无常主,惟有德者居焉”,他说“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如今看来,无德不足以服众,晋国霸业,已现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