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婴沉默片刻:“外臣入晋以来,所见确实如此。街市萧条,百姓贫苦,而宫室日丽,卿族日富。此非国之福。”
“更可虑者,”叔向声音更低,“六卿之间,矛盾日深。范氏独大,其余五家表面顺从,实则各有算计。我恐晋国将来,难免一场内乱。”
“叔向兄既知此,为何不谏君上?”
“谏过,无用。”叔向苦笑,“君上已非少年时。自修建虒祁宫以来,日益骄奢,听不得逆耳之言。范匄等又专拣君上喜欢的说,国事如何,可想而知。”
两人对坐叹息。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齐国如何?”叔向问。
“崔杼、庆封虽除,但田氏日渐强大,恐为齐国之患。”晏婴忧心道,“看来你我两国,同病相怜。”
“田氏?可是陈完之后?”
“正是。田氏大斗出,小斗进,收买民心,其志非小。”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智者,都看到了本国的问题,却都无力回天。
“尽人事,听天命吧。”叔向最终道。
晏婴在晋国停留月余,与叔向多次长谈,对晋国内忧外患有了更深了解。临行前,晋平公送他玉璧一双,锦缎百匹。
“外臣受之有愧。”晏婴推辞。
“齐晋相邻,当和睦相处。这些薄礼,聊表心意。”晋平公道,但眼中已无初见时的热情。
晏婴知道,晋国对齐国,始终存有戒心。毕竟,两国的恩怨太深了。
回齐路上,晏婴一直在思考叔向的话。路过黄河时,他让车停下,独立岸边。大河滔滔,东流不息。
“晋国之衰,已不可避免。齐国当以此为鉴啊。”他对随从道。
随从不解:“晋国仍是霸主,何衰之有?”
晏婴摇头:“树心已空,虽枝繁叶茂,遇风必倒。晋国便是如此。”
公元前532年,晋国虒祁宫。
晋平公躺在病榻上,面容憔悴。三十八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六十老人。多年的酒色生活,终于掏空了他的身体。
“君上,该服药了。”寺人端来药碗。
晋平公勉强起身,喝了一口,又全吐出来:“苦……拿开……”
“君上,不喝药病怎能好?”
“好不了了……”晋平公喘息着,“寡人自知大限将至。”
他看向窗外,秋雨绵绵,敲打着梧桐叶。他少年即位,雄心勃勃,想要重振晋国霸业。然而二十余年来,他做了什么?
伐齐,与楚国争霸,修建虒祁宫,沉迷享乐……晋国的霸业,在他手中表面维持,内里却日渐空虚。卿族坐大,公室衰微,百姓困苦。
“夷儿……”他唤太子。
太子姬夷走近,跪在榻前:“君父。”
“晋国……就交给你了……”晋平公握住太子的手,“记住……警惕卿族……勿学为父……”
“儿臣谨记。”
晋平公松开手,目光涣散。他仿佛看到晋悼公,晋厉公,还有那些早逝的兄长。晋国霸业,从文公到襄公,从景公到厉公,再到悼公和他……一代代传承,到他这里,终于要衰落了。
不,也许从栾盈之乱时就已衰落,只是他不愿承认。
“季札……晏婴……”他喃喃道,“你们……说对了……”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晋平公姬彪,在位二十六年,去世。
太子夷即位,是为晋昭公。即位大典上,六卿分立两侧,赵成、韩起、魏舒、范鞅、荀跞、荀吴,各怀心思。
新君年轻,大权仍在卿族手中。
大典结束后,赵、韩、魏三人同行。
“先君已逝,新君年幼,国政当如何?”韩起问。
赵成沉吟:“范鞅继其父位,必想独揽大权。我等当同心协力,制衡范氏。”
“然也。”魏舒点头,“六卿并立,方能平衡。若有一家独大,必生祸乱。”
三人达成默契。然而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秋雨还在下,冲刷着虒祁宫的金瓦玉阶。晋平公的灵柩停在殿中,香火缭绕。殿外,六卿的车驾依次离去,各自回府。
晋国的未来,在雨中显得模糊不清。而季札的预言,晏婴的忧虑,叔向的叹息,都在这秋雨中渐渐消散,只留下史书上淡淡的字迹,记录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