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绛却道:“智伯年高,彘伯多病,本是意料之中。只是此时去得突然,朝堂之上,怕是要起波澜了。”
荀偃看着魏绛:“魏子此来,可是有话要教我?”
“不敢。”魏绛正色道,“只是有几句心里话,想与中行伯说说。如今朝中,智伯既去,中军将空缺。按制,范伯当接任。但君上心思深沉,未必就按常理。”
“哦?”荀偃不动声色。
“范氏三代为卿,树大根深。范匄其人,有才,但也有欲。”魏绛缓缓道,“昔日其祖为政,尚能秉持公道。但自范匄执政中军佐以来,范氏田亩日增,私兵日众,与各卿族联姻,势力盘根错节。君上这些年,刻意压制过强的卿族,扶持赵氏、韩氏,就是为了平衡。若让范氏再掌中军,恐非君上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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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偃沉默片刻:“魏子以为,君上属意何人?”
魏绛看着荀偃,一字一顿:“中行伯您。”
荀偃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魏子说笑了。偃资历、才能,皆不如范伯,何况当年……”
“当年之事,君上早已释怀。”魏绛打断他,“这些年来,君上对中行伯的考察,魏绛都看在眼里。中行伯每有建议,君上多采纳;每有征伐,君上多任用。提拔为上军将,已是明证。此次绵上之猎,必是为此事。”
荀偃不说话了。
魏绛继续道:“中行伯,若君上真属意于您,您当如何?”
“自当鞠躬尽瘁,辅佐君上。”荀偃道。
“不仅如此。”魏绛摇头,“若您为正卿,首要之事,便是抑制范氏。但范匄老谋深算,范氏势力庞大,不可硬来。需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请魏子明示。”
“范匄贪侈,好货财,喜排场。”魏绛道,“此为弱点。中行伯可表面尊之,事事请教,满足其虚荣。但在大政上,需坚持己见,尤其是涉及公室利益、国家法度,绝不可退让。君上要的,是一个能制衡诸卿、维护公室的正卿,不是一个和事佬。”
荀偃深以为然:“魏子金玉良言,偃铭记于心。”
“还有,”魏绛压低声音,“赵氏、韩氏,可引为盟友。赵孟仁厚,韩起谦让,二人皆忠于君上,且与范氏无深交。栾氏虽强,但栾黡骄横,不得人心。至于我魏氏……”他顿了顿,“自当全力支持中行伯。”
荀偃起身,郑重一礼:“偃谢魏子。”
“不敢。”魏绛也起身还礼,“魏绛此来,非为私谊,乃为国事。晋国不能再有内乱,君上苦心经营数年,方有今日局面。我等为臣者,当竭尽全力,辅佐君上,成就霸业。”
“魏子之言,正是偃心中所想。”
送走魏绛,荀偃站在庭中,仰望夏日天空。
白云悠悠,烈日当空。
他知道,三天后的绵上之猎,将决定晋国未来十年的格局,也将决定他荀偃,以及中行氏的未来。
与此同时,韩氏府邸。
韩起跪坐堂中,面前摊开一卷简牍,却无心观看。
他今年二十余岁,是韩氏宗主,现任上军佐。韩氏自韩万以来,势力不如范、中行、栾等大族。韩起为人谦和,不喜争斗,在朝中口碑颇好。
“宗主,”家臣进来禀报,“赵孟来了。”
“快请。”韩起起身。
赵武走进来,两人互相施礼。
“赵孟怎么有空来我这儿?”韩起笑道,命人奉浆。
赵武神色凝重:“韩伯,智伯已去,彘伯也……朝中即将大变,武心中不安,特来请教。”
韩起收敛笑容:“赵孟是为绵上之猎而来?”
“正是。”赵武点头,“君上此时召集诸卿狩猎,其意不言自明。中军将之位,必在绵上定夺。武资历浅薄,本不该多言,但事关国政,不得不虑。”
韩起看着赵武,心中感慨。赵武今年不过二十九岁,经历却比谁都坎坷。幼年遭遇灭门之祸,寄人篱下,少年时得悼公扶持,重返卿列。这些年来,他勤勉政务,宽厚待人,渐渐赢得了朝野尊重。但他始终谨慎,从不与人争锋。
“赵孟以为,君上会属意何人?”韩起问。
赵武沉吟片刻:“按理,范伯当接任。但君上心思,非我等所能揣测。武以为,中行伯的可能更大。”
“哦?为何?”
“君上即位以来,刻意平衡诸卿。”赵武分析道,“范氏已强,若再掌中军,恐失衡。中行氏虽也大,但中行伯曾犯过错,这些年谨小慎微,君上易于掌控。且中行伯与智伯同宗,智伯新丧,君上为安抚荀氏,也可能让中行伯接任。”
韩起点头:“赵孟所言,与我不谋而合。只是……”他顿了顿,“若君上真选中行伯,范伯能甘心吗?”
“这正是武所担心的。”赵武道,“范伯为政多年,朝中门生故旧众多。若他心有不满,恐生事端。”
韩起沉默片刻,忽然道:“赵孟,若君上问起上军将人选,你当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