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行氏宗主荀偃的车驾在府门前停下。他正当壮年,面容刚毅,颔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深衣,腰佩玉饰,举止间既有武人的利落,又有世卿的雅致。
他下车时,正遇范氏宗主范匄从府中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施礼。
“中行伯节哀。”范匄道,语气平淡。
荀偃颔首:“范伯也是。”
智罃与荀偃同出荀氏,但已分宗数代。中行氏以荀林父为祖,智氏以荀首为祖,虽同源,却在朝堂上各有立场。
“智伯去得突然,”范匄道,“朝中怕是要有一番变动了。”
荀偃目光一闪:“范伯是中军佐,按制当继任中军将。偃在此先贺了。”
“不敢。”范匄摆手,“中行伯才能远胜于我,又是智伯同宗。这正卿之位,未必就轮得到我。”
两人言语间都在试探,却又都不露痕迹。
此时,又一乘车驾到来。车上下来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面容俊朗,气度儒雅,正是赵氏宗主赵武。赵氏在“下宫之难”中几乎灭门,仅存赵武一脉。悼公即位后,为制衡其他卿族,刻意扶持赵氏,赵武得以重返卿列,现任新军佐。
“赵孟也来了。”荀偃迎上去。
赵武还礼,神色悲戚:“智伯于我赵氏有恩。昔年下宫之难,若非智伯在朝中斡旋,武恐怕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但荀偃和范匄都明白。当年赵氏被灭,只有赵武因年幼随母藏在宫中得免。后来智罃、韩起等人力主恢复赵氏,赵武才得以承袭赵氏。
三人一同入府吊唁。
灵堂内,智盈跪在灵前,年仅十岁。他身穿重孝,小脸苍白,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哭出来。身后站着智氏的家臣、门客,一个个面色凝重。
荀偃看着智盈,心中叹息。智罃英雄一世,子嗣却如此单薄,只此一子,尚且年幼。智氏今后的路,怕是难走了。
吊唁完毕,三人走出智府。
“彘伯那边……”赵武欲言又止。
“怕也就在这几日了。”范匄道。士鲂是他的族弟,两人同出士氏,但范氏与彘氏早已分家,感情并不深厚。
“君上已有安排。”荀偃忽然道,“三日后,绵上打猎。”
范匄和赵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绵上,位于晋国都城西北,是一片广袤的原野,历来是晋侯狩猎之地。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曾是晋文公召集诸侯会盟之所,是晋国霸业的象征。悼公选择在此地召集诸卿,其意不言而喻。
“看来,君上要定大事了。”赵武轻声道。
“是啊。”荀偃望向宫城方向,“君上终于要……彻底整顿朝堂了。”
三人各自登车,分道而去。
车中,荀偃闭目沉思。
他想起自己当初年轻气盛,以为晋国强盛,擅自率军攻打秦国,结果损兵折将。那时悼公刚即位不久,在朝堂上当众斥责他:“卿为国之重臣,不禀君命,擅启战端,是谓不忠;损兵折将,丧师辱国,是谓不智。如此不忠不智,何以立朝?”
那番话,如冷水浇头,让他从傲慢中惊醒。此后数年,他谨言慎行,每有军事,必先请示;每有政事,必与同僚商议。他参与平定郑国叛乱,协助主持诸侯会盟,在邲之战中力挽狂澜……一点点重新赢得了悼公的信任。悼公提拔他为上军将,位列六卿。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暗示。
如今,智罃去世,中军将空缺。按常理,中军佐范匄应接任。可悼公真的会让范氏成为正卿吗?范氏已经三代为卿,势力庞大,若再掌中军,恐怕……
荀偃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无论君上如何决定,他都接受。这些年的历练,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晋国,卿族再强,也强不过国君。晋悼公,不是晋厉公,更不是晋灵公。这位年轻的君主,有着超越年龄的政治智慧,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车驾驶入中行府。
“宗主,”家宰迎上来,“魏大人来了,已在堂中等候。”
魏绛,下军佐,以执法严明、敢于直谏闻名。
“快请。”荀偃整了整衣冠。
中行府正堂,魏绛正襟危坐。
他年约四十,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如刀刻,一看便是刚正不阿之人。见荀偃进来,他起身施礼。
“魏子不必多礼。”荀偃还礼,两人分宾主坐下。
侍女奉上浆水,退下。
“中行伯刚从智府回来?”魏绛问。
“是。智伯已去,彘伯怕也……”荀偃叹息,“一日失二卿,国之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