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公室如移山,非一日之功。”荀罃继续道,“然山可移,在乎寸土。今当先固根基,再图枝叶。”
“愿闻其详。”
“归国之后,请君上召诸卿大夫,议富民强兵之策。届时,自有贤臣献计。”
悼公侧目:“贤臣何人?”
荀罃微笑:“到时便知。”
车辚辚,马萧萧,晋师北归,旌旗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车中的君臣各怀心思,望着越来越近的绛都城墙,知道一场无声的变革,即将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上演。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晋都绛城,秋意渐浓。宫城西侧的槐树上,蝉声已嘶哑,黄叶开始飘零。
晋悼公独坐书房,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是伐郑的军费账簿。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公室府库,存金三千镒,粟三十万斛,仅够三军三月之需。”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简上数字,“而栾氏私仓,存粮可支万人三年;范氏之邑,甲兵倍于公室……”
脚步声响起,内侍禀报:“君上,荀元帅求见。”
“请。”
荀罃步入书房,未着朝服,只一身深衣,形容略显疲惫。他刚从郇地巡视归来,那里是知氏封邑,也是晋国最重要的铜矿所在。
“荀卿辛苦。”悼公示意他坐下,“郇地铜产如何?”
“岁产铜五万斤,可铸箭簇百万。”荀罃直言不讳,“然其中三成入公室,七成……”他顿了顿,“在诸卿之手。”
悼公默然。晋行爰田制,卿大夫封邑自治,邑中矿藏、山林、泽薮皆归私有。百年积累,卿族富可敌国,公室日渐空虚。
“去岁伐郑,公室出甲车三百乘,诸卿出七百乘。”荀罃继续道,“战时粮秣,公室供三月,诸卿供九月。长此以往……”
“寡人知之。”悼公打断他,语气平静,“然则如之奈何?献公尽逐群公子,晋无公族。文公倚仗诸卿,方有城濮之胜。若强夺卿产,恐生内乱。”
“不必强夺,但可引导。”荀罃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臣归国途中,遇魏绛于路,与之深谈。魏子有策,或可解此困局。”
“魏绛?”悼公接过竹简,“可是去岁谏寡人勿掠郑民之司马?”
“正是。魏子虽年轻,见识不凡。其策在此,君上可先观之。”
悼公展开竹简,就着烛火细读。初时眉头微皱,继而舒展,最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好一个‘损有余补不足’!”他拍案而起,在房中踱步,“然此策触犯诸卿之利,恐难施行。”
“故需借力。”荀罃缓缓道,“借诸侯之力,借时势之力,借……民心之力。”
三日后,朝会。
晋宫大殿,百官肃立。悼公端坐君位,玄端冕旒,威仪俨然。
“今岁伐郑,虽未灭国,亦彰晋威。然寡人思之,霸业非徒恃兵威,更在富国强兵。”悼公声音清朗,响彻大殿,“今召诸卿,共议富民强兵之策。诸卿可有良谋?”
殿中沉寂。诸卿大夫各怀心思,无人率先开口。
良久,上军佐范匄出列:“臣以为,当广开田亩,奖励耕织。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兵强。”
“范子之言甚是。”下军将栾黡接口,“然今晋国田亩有限,人口日增,纵尽开荒,所增亦微。”
“可减赋税,以苏民力。”新军将赵武道。
“减赋则国用不足,何以养兵?”荀偃反驳。他是中行氏之主,任上军将,素与赵氏不睦。
众人争论不休,多老生常谈。
悼公静听,神色不变。待声稍歇,他看向末位的魏绛:“魏司马可有高见?”
魏绛出列,立于满堂宿臣之间,却不卑不亢。
“臣有一策,或可解今日之困。”他拱手道,“昔管仲治齐,通轻重之权;计然佐越,行平粜之法。今晋国之困,不在田亩不足,而在财富不均;不在民力不勤,而在货殖不通。”
“此言何意?”栾黡皱眉。
“敢问栾将军。”魏绛转向他,“栾氏之仓,粟米充盈,陈陈相因,可有霉腐?”
栾黡一怔:“这……”
“敢问范子。”魏绛又向范匄,“范氏之库,金玉堆积,岁岁增添,可有益国?”
范匄默然。
“敢问中行子。”魏绛再向荀偃,“中行氏之邑,工匠云集,所铸兵甲,可尽入公室?”
荀偃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