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晋营三里,忽闻鼓声大作,火把齐明。左右杀出两支晋军,左军栾黡,右军范匄,将郑军围在核心。
“中计矣!”公子苎大惊,急令退兵。
然退路已被赵武截断。三面晋军如墙而进,箭如飞蝗。郑军大乱,自相践踏。公子苎率亲兵死战,身中三箭,血染战袍。
正危急时,新郑城头火起,城门大开,郑军大举杀出。原来是子展见公子苎夜袭,恐其有失,说动郑简公尽出城中兵马接应。
两军混战至天明,各自收兵。晋军折损数百,郑军伤亡逾千,公子苎重伤被抬回城中。
经此一战,郑人知晋军有备,更不敢出。
围城月余,楚援不至。郑国四境粮仓焚毁大半,新郑城中粮价飞涨,一斛粟值十金,民有菜色。
晋军大营,悼公升帐议退兵。
“围城月余,楚援未至,郑人胆丧,寡人之威已立。”悼公环视诸将,“然若久围不去,恐生变故。今当如何?”
荀罃出列:“臣闻楚国内乱,楚王忙于调停,暂无力北顾。此天赐良机——郑人粮将尽,楚救不至,若再围半月,新郑不攻自破。”
“然诸侯之师久暴于外,粮秣转运艰难。”司马魏绛奏道,“且春耕在即,若误农时,恐损国本。”
正议间,忽有急报:齐师犯鲁,已克汶阳。
“齐人趁我伐郑,袭我盟国,是可忍孰不可忍!”栾黡怒道。
悼公神色不变,问荀罃:“荀卿以为如何?”
荀罃沉吟良久,缓缓道:“齐袭鲁,意在试探。若我回师救鲁,则伐郑功亏一篑;若不救,则失信诸侯。两难之间,需有取舍。”
“以荀卿之见,当取孰舍?”
“舍郑救鲁。”荀罃决然道,“郑如疥癣,齐乃心腹之患。昔文公败楚,先定齐乱;景公服郑,先慑齐威。今齐灵公欲效桓公霸业,若不挫其锋,东方难安。且鲁为周室宗亲,若不救,恐失天下心。”
悼公默然良久,忽问:“若我退兵,郑复叛如何?”
“郑经此劫,元气大伤,年内无力复叛。待我平齐定鲁,再整师伐郑,郑必惧而真心归附。”荀罃顿了顿,补充道,“且疲郑之策,正需如此——今伐之,明岁再伐,后岁复伐。郑人疲于奔命,终将绝楚亲晋。”
帐中诸将皆以为然。
悼公长叹:“寡人亲征,本欲一举定郑。然天不遂愿……传令:明日拔营,退往阴口。”
“君上!”栾黡急谏,“今郑人困守,若再围旬日,必克。此时退兵,前功尽弃!”
“栾将军。”悼公凝视老将,“为将者,当知进知退。今齐犯鲁,我若不救,天下谓晋无力庇盟。霸业之基,在于信义。郑可缓图,信不可失。”
次日,晋军拔营北归。
郑人登城望见晋师退去,皆欢呼雀跃,谓楚救将至。唯驷乞、子展等有识之士面有忧色——晋师退而不乱,旌旗整肃,实为劲敌。今虽暂退,来日必复至。
晋军退至阴口驻扎。此处乃郑卫边境要冲,南可制郑,东可援鲁。悼公屯兵于此,静观其变。
三日后,鲁使至,告急求援。
悼公大会诸将,决意分兵:使荀罃率中军、下军援鲁,自率上军、新军驻阴口,威慑郑卫。
临行,悼公执荀罃手:“东方之事,尽付荀卿。寡人在此,郑人必不敢动。”
荀罃拜谢:“臣必不辱命。”
晋师分兵,郑人果不敢出。悼公驻阴口月余,每日操练兵马,巡行四境。郑人惴惴不安,恐晋师复来。
五月,荀罃大败齐师于平阴,齐人请和。鲁危遂解。
六月,荀罃还师阴口。悼公大会诸侯于戚,齐、鲁、卫、曹、邾、滕等国皆至,唯郑不至。
“郑人不至,其心可知。”戚之盟上,悼公对诸侯言,“今秋,当再伐郑。”
七月,晋师归国。
伐郑,就此告一段落。晋虽未灭郑,却焚其粮,掠其野,威震中原。郑国元气大伤,年内无力复叛。
然悼公深知,此非长久之计。若要彻底服郑,需有压倒楚国之力;若要压倒楚国,需有雄厚国力支撑;而晋国国力,大半在卿族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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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国途中,悼公与荀罃同乘。
“荀卿去岁所言强公室、实府库之策,今可施行否?”
荀罃望着车外连绵的田野,麦浪翻滚,丰收在即。
“臣有三问,请君上答之。”他缓缓道,“一问:诸卿之邑,甲兵几何?二问:公室之仓,粟米几何?三问:晋国之民,归心者谁?”
悼公默然。这三个问题,他心中皆有答案,却不愿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