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子,非是弃陈,而是暂避。”他从容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楚军劳师远征,利在速战。我若退兵,楚军必不能久留陈地。子囊虽智,楚军虽勇,然千里转运,粮草不济,天寒地冻,士卒思归。待其退去,我再缓图陈国,方为上策。”
“缓图?如何缓图?”荀罃追问。
“联姻。”韩起吐出两个字。
晋悼公眼睛一亮。
韩起继续道:“陈侯有女,年方及笄。君上可遣使求婚,与陈国结为姻亲。如此,陈国再附楚,便是不义。且联姻之后,我可名正言顺干涉陈国内政,扶植亲晋之臣,逐步清除庆氏势力。待时机成熟,一举定陈,永绝后患。”
范匄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韩子之言,老成谋国。不争一时之得失,而图长远之大利。此乃上策。”
荀罃还想说什么,晋悼公开口了。
“三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年轻的君上站起身,走到帐中。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然寡人以为,韩卿之言,更合时宜。”
他看向荀罃,目光诚恳:“智卿,寡人知你心念霸业,欲与楚一战。然为君者,当时而进,当时而退。今日之退,是为明日之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陈国的位置,继续北上,停在郑国。
“陈国已失,郑国不能再失。郑国地处天下之中,得郑则得中原。今陈侯负我,我不能负诸侯。若强行救陈,胜则诸侯以为理所当然,败则霸业尽毁。不若暂退,保全实力,以待时机。当务之急,是稳固郑国,绝不能让郑国再倒向楚国。”
荀罃看着晋悼公。火光中,晋悼公的面容虽尚存稚气,可那双眼睛,已有了君王应有的深沉和决断。
良久,荀罃长叹一声,离席,跪地。
“臣。。。遵旨。”
这一跪,跪得不只是君命,还有他坚持的战略。他知道,国君说得对,韩起说得对,范匄说得对。可是。。。不甘心啊。
晋悼公上前,扶起荀罃。年轻的君上的手很稳,很暖。
“智卿,寡人知你不甘。然寡人向你保证,今日之退,绝非畏战。待整合三军,稳固诸侯,寡人必与你一道,南下伐楚,一雪前耻!”
荀罃抬头,看着晋悼公眼中的坚定,心中的不甘渐渐散去,化为一股暖流。
“臣,必不负君上所托!”
晋悼公点头,转身望向帐外。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卷过营帐,如万马奔腾。
“传令:明日拔营,全军北撤。”
晋军北撤的消息传到楚营,子囊抚掌大笑。
楚军大营设在陈国边境的洧水之滨。时值寒冬,洧水结冰,冰面如镜,映着楚军连绵的营帐。中军大帐中,炭火烧得正旺,子囊与诸将围坐,面前摆着酒肉,气氛热烈。
“晋国新帅,不过如此!”子囊举杯,一饮而尽,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韩厥老迈,智罃稚嫩。中原之地,指日可待!”
他年约五十,面庞瘦削,双目细长,看人时总眯着眼,像在算计什么。他是楚共王的弟弟,也是楚国名将,用兵诡诈,善用间谍。此番离间陈晋之计,便是他的手笔。
副将公子午谄媚道:“令尹神机妙算,庆氏兄弟已完全投效。陈国,已是楚国囊中之物。”
公子午亦是楚共王之弟,年轻气盛,此次随军历练。他对这位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用兵之道,莫过于此——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陈国脱离晋国,还让晋国诸侯会盟草草收场。
子囊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庆虎、庆寅,好生‘照看’陈侯。至于公子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明白。”公子午会意,却又迟疑,“只是,公子黄毕竟是陈侯亲弟,若杀之,恐陈国人心不服。。。”
“不服?”子囊冷笑,“陈国如今在我掌控之中,谁敢不服?公子黄是陈国主战派领袖,不杀他,陈国永无宁日。杀了,一了百了。陈侯那边,好生安抚便是。一个没了弟弟的君上,更好控制。”
公子午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低头应诺。
子囊又饮一杯,目光投向帐外。风雪漫天,看不清远处。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晋军正在撤退。
“晋侯,一个娃娃。”他喃喃自语,语气轻蔑,“韩厥走了,换上个荀罃。荀罃虽有才,然刚愎自用,急于求成。这样的人,好对付。”
“令尹英明。”帐中诸将齐声附和。
子囊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帐边,掀开帐帘,寒风裹着雪片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然后开赴陈都。我要在宛丘城中,过这个冬天。”
“诺!”
楚军众将退下,帐中只剩子囊一人。他回到案前,摊开地图。地图是丝帛制成,比晋悼公那幅精致得多,上面用彩线绣出山川城池,晋、楚、齐、秦、宋、卫、郑、陈、蔡。。。各国疆界,一目了然。
子囊的手指划过陈国,继续北上,停在郑国。
“下一个,就是你了。”他低声说,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郑国,天下之中,四战之地。得郑国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这个道理,他懂,晋国人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