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悼公刚要下令,远处已传来马蹄声——陈哀公的车驾已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从天而降,很快覆盖了车辙马迹。天地一片苍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盟坛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打在诸侯君上的脸上、身上,无人去拂。
良久,晋悼公颓然坐下,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一个庆虎、庆寅,好一个子囊。”
原来,这一切皆是楚国令尹子囊的计策。他知晋国新帅上任,需时整合,便故意猛攻陈国,逼诸侯会盟。同时暗中联络陈国权臣庆虎、庆寅,许以重利,令其设计离间陈晋关系。
庆氏兄弟在陈国专权已久,唯恐晋国救陈成功后,陈哀公倚仗晋国,削弱其权。故与子囊一拍即合,演了这出戏。公子黄确实被软禁,但不是在楚营,而是在自己府中。所谓楚使,不过是庆氏派出的亲信,伪装成楚国使者,谎报军情。
陈哀公爱弟心切,果然中计,匆匆离盟回国。他一走,盟会便名存实亡。诸侯各怀心思,谁还愿为陈国火中取栗?
荀罃面色阴沉,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第一次以元帅身份主持会盟,便遭此挫败,心中羞愤交加。
“君上,陈侯虽去,盟会不可散。当速议救陈之策。。。”
“救陈?”晋悼公摇头,笑容苦涩,“陈侯不辞而别,已失信于诸侯。我等纵有救陈之心,陈人可愿受救?若我军至陈,陈人闭门不纳,如之奈何?”
宋平公叹息:“晋侯所言极是。陈侯此举,实伤诸侯之心。”
卫献公亦道:“不若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曹、莒、邾三国君上纷纷附和。他们本就不愿与楚硬拼,如今陈侯自己走了,正好顺水推舟。
荀罃还要再劝,范匄悄悄拉住他衣袖,微微摇头。那意思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荀罃看着范匄,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中军佐,看着他那双平静中带着深意的眼睛,终于,松开了拳头。
“既如此,”晋悼公站起身,声音疲惫,“今日会盟,暂且到此。诸君先回营歇息,容后再议。”
诸侯散去,盟坛上只剩晋国君臣。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众人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是夜,晋国大营,君上帐中灯火通明。
晋悼公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中原地图。羊皮制成的地图已很陈旧,边角磨损,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标注着山川城池。他的目光落在陈国位置上,久久不动。
陈国,妫姓,侯爵,舜之后裔。地处中原南部,北接郑国,南邻楚国,是晋楚争霸的前沿。陈国弱小,夹在两大国之间,左右摇摆,今日附晋,明日附楚,已非一日。
可就是这么一个摇摆不定的国家,却让晋国耗尽了心力。
帐帘掀起,荀罃、范匄、韩起三人悄然入内。他们身上还带着雪,在温暖的帐中化成水珠,滴落在地。
“君上。”三人行礼。
晋悼公没抬头,只是轻声道:“智卿,今日坛上,寡人该听你的,强留陈侯。”
他是在自责。身为盟主,眼睁睁看着陈侯离去,却未阻止,这是失职。
荀罃跪坐,沉声道:“事已至此,君上不必自责。陈侯方寸大乱,纵强留,也留不住心。当务之急,是决定进退。”
“范卿以为呢?”
范匄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陈侯虽去,陈国未失。庆氏兄弟虽与楚国勾结,然陈国朝野未必尽从。公子黄被软禁,陈国忠晋之士必不甘心。若我军速进,或可挽回。。。”
“不可。”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坚定。三人转头,看向出声之人——韩起。
韩起继卿位不久,在如此重臣面前向来少言,此刻忽然出声,引人注目。他迎着三人的目光,向晋悼公一礼,神色坦然。
“君上,臣有一言,或有不敬。”
“韩卿但说无妨。”
韩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今日之局,早在臣父预料之中。臣父告老前曾言:陈国反复,不可依仗。其君臣猜忌,政出多门,今日附我,明日便可附楚。我军纵能救陈一时,难救陈国一世。”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陈侯不辞而别,已寒诸侯之心。宋、卫诸国,本就畏楚如虎,今日见陈侯如此,更生退意。若我军强行救陈,他们必疑我军为陈国而战,非为中原大义。军心不齐,何以战楚?”
帐中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荀罃沉默片刻,反驳道:“然若弃陈,楚国气焰更盛,中原诸国将人人自危!今日陈国附楚,明日可能是郑国,后日可能是宋国!届时楚国连横中原,我军再欲南下,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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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激烈,荀罃的脸上泛起红潮。他是主战派,是鹰派。鄢陵之战后,他就想一鼓作气,摧垮楚国。是韩厥,是国君,是种种原因。如今他好不容易当上元帅,第一次会盟就如此收场,他怎能甘心?
韩起看着荀罃,目光平静,没有因为对方的激动而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