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绛来到大帐外时,帐中灯火通明,卫士肃立,气氛凝重。他整了整衣冠,跪在帐外,双手呈上书信。
“罪臣魏绛,求见君上。”
内侍接过书信,送入帐中。魏绛跪在原地,拔出佩剑,横在颈前,准备自刎谢罪。他杀杨干仆从,虽为执法,但终究冒犯了君上威严。以死明志,或许能保全家人,也能让君上明白他执法无私之心。
“魏司马不可!”士鲂、张老闻讯赶来,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夺下魏绛佩剑。
“两位不必拦我。”魏绛叹道,“我执法杀杨干仆从,虽为公义,然冒犯君上,罪当万死。唯有一死,以明心迹。”
“司马何出此言!”张老急道,“君上贤明,必能明察。司马先请起,待君上览书之后,自有公断。”
帐内,晋悼公接过魏绛书信,展开观看。信中写道:
“臣绛顿首再拜君上: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上会盟诸侯,臣敢不敬?然军法者,国之重器,不可轻废。今日杨干公子违令离营,醉酒晚归,臣为中军司马,执掌军法,若纵之,何以整肃三军?公子仆从策马冲撞,伤及军士,臣为司马,若纵之,何以立威?故臣斩之,非为辱公子,实为明军法也。”
“君上合诸侯,臣敢不敬?然军旅之事,在整在严。公子之过,臣已禀明。若君上以臣执法为罪,臣请就戮,唯愿君上明军法,严纪律,则晋军可强,霸业可成。臣虽死无憾。”
信不长,但字字恳切,句句在理。晋悼公看着书信,手微微颤抖。他想起魏绛平日为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想起明日大阅,诸侯瞩目;想起自己年少继位,欲图中兴晋国……
“寡人……寡人错了。”晋悼公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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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范匄、荀罂关切地看着他。
晋悼公突然起身,连鞋也顾不上穿,赤足冲出大帐。帐外,魏绛仍跪在地上,士鲂、张老在旁相劝。
“魏绛!”晋悼公快步上前,扶起魏绛,“寡人之过也!寡人之过也!”
魏绛抬头,见晋悼公赤足而出,大惊:“君上何故如此?臣万死!”
“是寡人该向你请罪!”晋悼公紧紧握住魏绛的手,眼中含泪,“寡人重手足,你重军法。寡人未能尽兄之责,以至杨干违令。寡人之过,却险些错杀忠臣。若非大夫书信,寡人将铸成大错!”
他转身对杨干厉声道:“还不向魏司马请罪!”
杨干面红耳赤,上前跪拜:“杨干知罪,请司马责罚。”
魏绛连忙扶起杨干:“公子请起。军法无情,人却有情。公子日后谨守军纪,便不负臣今日之苦心了。”
晋悼公叹道:“魏绛,你执法无私,寡人当以你为楷模。自今日起,晋国军法,无论亲疏贵贱,一体遵守。有违者,皆以你今日之法处之!”
“君上英明!”众臣齐声道。
晋悼公又对众人道:“寡人年少,处事不周,幸得诸位辅佐。今日之事,当为镜鉴。传令三军,明日阅兵,严明军纪,扬我晋威!”
“诺!”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但它的影响,却远未结束。
次日清晨,鸡泽之畔,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泽畔平原上,晋国三军列阵完毕。中军、上军、下军,各军依序排列,战车千乘,甲士数万。旌旗蔽日,戈戟如林,军容之盛,为近年来罕见。
盟坛之上,晋悼公端坐主位,各国诸侯分列两旁。坛下,各国使臣、将领肃立观礼。昨日魏绛执法之事已传遍各营,诸侯们都想看看,晋悼公将如何处置此事,晋军又将展现出何等军容。
“晋侯治军有方,军容如此严整,实乃华夏之福。”鲁襄公赞叹道。
齐太子光虽心中不服,但见晋军阵列整齐,纪律严明,也不得不承认:“晋军果然精锐。”
辰时三刻,鼓声大作。中军司马魏绛一身戎装,策马至坛前。他左臂缠着白布——那是昨夜自请的刑罚,虽晋悼公赦免,他仍自杖三十,以明军法。此刻他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全然不见昨夜风波的影响。
“三军整备完毕,请君上阅兵!”魏绛高声禀报,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晋悼公起身,朗声道:“开始!”
“诺!”
魏绛拨转马头,手中令旗一挥。顿时鼓号齐鸣,声震四野。晋国特有的号角发出低沉雄浑的长鸣,那是用北方野牛角制成,可传数里。
最先出场的是战车兵。三百乘战车排成三个方阵,缓缓前行。晋国战车与中原各国不同,吸收了戎狄之长,车厢较矮,轮辐更多,行驶更加平稳。每乘车载甲士三人,御者居中,射手在左,戈手在右。御者控缰,四马齐进,步伐整齐划一。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在朝阳下形成金色的烟尘,气势恢宏。
“看那御者!”坛上,郑国上卿子展低声对左右道,“四马并驰,步伐如一,非经年训练不能至此。晋国车战,果然天下第一。”
战车方阵行至坛前百步,魏绛令旗再挥:“左转——!”
三个方阵整齐划一地左转,动作如一人,车辙在地面画出完美的弧线。观礼台上,诸侯纷纷点头赞叹。
“右转——!”
战车再次右转,这次速度加快,马蹄如雷,车轮隆隆。车上甲士在疾驰中挽弓搭箭,只听“嗖嗖”声起,数百支箭齐射向远处的箭靶,皆中红心。
“好!”宋平公忍不住喝彩,“疾驰之中,箭无虚发,此等技艺,寡人前所未见!”
战车过后是步兵方阵。晋国步兵以“卒”为单位,每卒百人,设卒长一人。士卒皆着皮甲,持戟、矛、戈等长兵器,行进间步伐整齐,甲胄铿锵,地面为之震动。
“变阵——!”
随着魏绛号令,步兵方阵突然散开,迅速变换为攻守兼备的“鱼丽之阵”。前排列大盾,盾牌相连,形成一道盾墙;后列持长矛,矛尖从盾隙伸出,寒光闪闪;再后是弓弩手,引弓待发。整个阵型如一条巨大的鱼,鳞甲森然,无懈可击。
“此阵……”卫献公凝神细看,“进可攻,退可守,变化无穷。”
齐太子光神色凝重。齐国以车战见长,步兵不如晋国精锐。见此阵势,心中暗惊:若在战场相遇,齐军步兵恐非敌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弩兵。五百弩兵列队前行,手持晋国特有的“蹶张弩”。此弩需用脚蹬踏弩臂,双手拉弦,威力极大,可穿透重甲。至射程之内,魏绛令旗一挥,弩兵同时发射。只听“嗡”的一声闷响,五百支弩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齐齐射中三百步外的箭靶。不少箭矢穿透木靶,钉在后面的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