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营门处传来喧哗。魏绛凝神听去,是醉醺醺的歌声和马蹄声。他心中一沉,快步向营门走去。
只见杨干在数名仆从簇拥下,摇摇晃晃策马入营。马上挂着几只野兔、山鸡,显然是游猎方归。杨干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一边策马一边高歌:“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守门军士上前牵马:“公子,您可回来了。”
杨干摇摇晃晃下马,一个踉跄,被仆从扶住。他推开仆从,大着舌头道:“今日……今日猎得甚多,痛快!明日……明日再与君上同猎……”
魏绛大步上前,厉声道:“杨干公子,你可知罪?”
杨干眯着眼看了看魏绛,认出是中军司马,不以为然:“我……我何罪之有?不过外出游猎,晚归片刻罢了……你,你区区一司马,安敢如此对我说话?”
“片刻?”魏绛怒极反笑,“公子自晨出营,至今方归,这还叫片刻?明日便是大阅,公子身为将领,不整军备,反而外出游猎,醉酒晚归,此乃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杨干的酒醒了一半,但骄纵之气未减:“魏绛,你不过一中军司马,安敢如此对我说话?我乃君上亲弟,便是有过,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军法面前,人人平等!”魏绛声音如铁,“公子违令在先,辱将在后,罪加一等!来人,将杨干拿下!”
左右军士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杨干是君上爱弟,谁敢动他?
魏绛见状,更怒:“尔等也要抗命不成?”
军士们这才上前,但动作迟疑。杨干大怒,拔剑在手:“谁敢动我!”
混乱中,杨干的一名仆从突然策马前冲,试图护主冲出营门。那马受惊,直撞向魏绛。魏绛侧身闪避,那马却冲倒了旁边数名军士。
“放肆!”魏绛拔剑,一剑斩断马腿。那仆从摔下马来,还未起身,已被魏绛一剑刺穿胸膛。
鲜血喷涌,那仆从当场毙命。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杨干呆住了,酒全醒了。他看着地上仆从的尸体,又看看手持血剑、面如寒霜的魏绛,突然扔下剑,转身就跑,直奔晋悼公大帐。
魏绛看着杨干逃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尸体,收剑入鞘,沉声道:“将尸体收殓。其余人等,各归本营,不得喧哗。”
“诺。”军士们战战兢兢地应道。
魏绛回到帐中,静坐片刻,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他知道,杀杨干仆从之事,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但他不后悔——军法如山,若不严明,何以治军?明日大阅在即,若纵容杨干此类行为,晋军威严何在?
写完信,魏绛将书信封好,吩咐亲卫:“若我有不测,将此信呈交君上。”
“司马……”亲卫欲言又止。
魏绛摆摆手,起身整理衣冠,向晋悼公大帐走去。该来的总会来,他既为军法官,便当承担一切后果。
晋悼公大帐中,烛火通明。年轻的君主正在与范匄、荀罂商议明日阅兵细节。明日大阅,各国诸侯皆在场,关乎晋国颜面,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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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帐外传来喧哗。内侍慌张来报:“君上,杨干公子求见,状甚狼狈……”
话音未落,杨干已冲进帐来,扑倒在地,放声大哭:“君兄为我做主啊!”
晋悼公大惊,起身扶起杨干:“弟何故如此?慢慢道来。”
杨干哭诉道:“臣弟今日外出游猎,晚归片刻,那魏绛竟要拿我治罪。我不过辩驳几句,他……他竟杀我御者!君兄,魏绛目无君上,欺人太甚啊!”
“什么?”晋悼公脸色骤变,“魏绛杀了你的御者?”
“千真万确!尸体现还在营中,君兄可亲自查验!”杨干泣不成声,“臣弟险些也遭毒手,若非跑得快,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君兄了……”
晋悼公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个魏绛!寡人主盟诸侯,本以为荣。杨干受辱,是欺寡人也!他今日敢杀杨干仆从,明日就敢杀杨干,后日是不是连寡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帐中气氛骤然紧张。范匄、荀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君上息怒。”范匄劝道,“魏绛素来守法,此事恐有隐情。不如召魏绛前来,问明缘由……”
“还有什么可问的!”晋悼公怒道,“杨干是寡人亲弟,魏绛不过一司马,竟敢如此放肆!此风若长,寡人何以统帅三军,何以主盟诸侯?必杀魏绛,以正军法!”
荀罂急道:“君上三思!魏绛乃国家栋梁,执法严明,深得军心。若因一时之怒杀之,恐寒将士之心……”
“住口!”晋悼公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尔等也要为魏绛开脱吗?寡人心意已决,不必多言!来人,传魏绛!”
“且慢。”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大夫羊舌赤。他一直在旁静听,此刻才开口:“君上,臣有一言。”
晋悼公对这个博学多才的大夫颇为敬重,强压怒火:“大夫请讲。”
羊舌赤缓缓道:“臣闻,明主不因怒兴兵,不因喜赏罚。今君上会盟诸侯,四方瞩目。若因私怒杀大臣,恐为诸侯所笑。魏绛执法,或有不当,然其心为公,君上当明察。”
“为公?”晋悼公冷笑,“杀寡人弟之仆从,这也是为公?”
“正是为公。”羊舌赤不慌不忙,“明日大阅,三军整肃。杨干公子身为将领,擅自离营,醉酒晚归,此违军令。魏绛为中军司马,执掌军法,若纵容公子,何以服众?诸侯观兵,见晋军纪不严,又将如何看晋国,看君上?”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晋悼公冷静了几分。他看向杨干,沉声问:“你今日果真擅自离营,醉酒晚归?”
杨干心虚,低头不语。
晋悼公心中一沉。他了解这个弟弟,骄纵任性,羊舌赤所言,多半属实。但魏绛擅杀杨干仆从,终究让他难以释怀。
“即便杨干有过,魏绛也当先禀报寡人,岂可擅自杀戮?”晋悼公语气稍缓,但怒意未消。
羊舌赤道:“此正需召魏绛问明。若魏绛确有擅杀之罪,再治不迟。若其情有可原,君上当宽宥之,以示君上明察,爱惜贤才。”
晋悼公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便依大夫所言。传魏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