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众卿大夫齐聚寝宫:子罕、子孔、子展、子西。人人面色凝重,不知是为君上病情,还是为郑国前途。
郑成公微微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子驷身上。
“騑。。。”郑成公声音沙哑,每说一字都费力,“楚王。。。有消息吗?”
子驷低头,不忍看君上期待的眼神:“楚王遣使慰问,言楚军已攻宋吕、留,牵制晋军,郑国之围可解。。。”
“又是攻宋。。。”郑成公苦笑,笑声扯动肺部,引发一阵剧咳。子驷忙扶他起来,轻拍后背。郑成公咳出带血的痰,喘息良久,才继续道:“从来都是攻宋。。。楚救郑,却总要攻宋。。。晋人围新郑时,楚军在何处?澞水浮尸时,楚军在何处?”
众人默然。
去年晋军撤走后,楚子辛率军救郑,但到郑时晋军已退。楚军遂按楚共王命,不战而返。随后楚将子辛攻宋,取吕、留二邑,郑国也出兵占宋犬丘。此举虽略有收获,但郑君上臣都明白:楚国的战略重心不在救郑,而在打击晋国势力。郑国,只是棋子。
“君上,”子驷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臣请。。。弃楚从晋。”
寝宫中一片死寂。只有郑成公粗重的喘息声。
子罕、子孔、子展皆惊,看向子驷。背楚从晋,这是违背先君遗命,违背郑国二十年国策。
郑成公瞪大眼睛,盯着子驷,许久,惨笑:“你。。。你也这么说。。。”
“君上!”子驷叩首,额头触地,“晋势日盛,楚力渐衰。去岁晋军破我外郭,如入无人之境;楚军救郑,避实就虚。今晋十一国联军,虎视中原;楚偏安江汉,力不从心。郑处两强之间,若不能审时度势,必遭灭顶之灾!”
“住口!”郑成公挣扎欲起,子罕忙上前扶住。
“楚王。。。”郑成公喘着气,眼中泛起泪光,“楚王以郑故,亲临鄢陵,损其一目。。。此恩此义,寡人岂能忘?”
子驷抬头,眼中含泪:“君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岂能以恩义论之?楚王亲征,非为郑国,乃为楚之霸业。鄢陵之败,楚王损目,是其无能,非郑之过!且楚王用郑,只令郑攻宋,与晋为敌。楚救郑,从未尽力。去岁晋军围城,楚军攻宋;晋军伐陈,楚军避战。此非盟主之道,乃待郑如犬马,用时招之,不用弃之!”
“你!”郑成公手指颤抖,指着子驷,却说不出话。
“君上,”子罕也劝道,“子驷之言虽直,然是为郑国。去岁之围,新郑几破。今闻晋在虎牢筑城,距我仅数十里,朝发夕至。若再从楚,晋必再伐。郑国小弱,经不起连年兵灾啊!”
子展亦道:“且晋国韩厥、荀偃用兵,楚王子重、子反非其敌。去岁一战,可见一斑。楚王已老,雄心不再;晋侯年少,锐意进取。中原之势,已向晋倾斜。郑国若再执迷,必成晋楚争霸的牺牲品。”
郑成公躺回榻上,闭目,泪从眼角滑落。他何尝不知?去年晋军围城,楚军迟迟不至,他夜夜登城而望,望眼欲穿。澞水战败,子展之言,字字诛心。楚军来救,却分兵攻宋,郑国仍独自面对晋国压力。
但。。。
“楚王。。。”他喃喃,“熊审。。。与寡人盟于辰陵。。。执手言:‘楚郑一体,生死与共’。。。”
“君上,”子驷再叩首,额头已见血,“请为郑国社稷计,为百姓计!”
郑成公沉默良久,寝宫中只闻他粗重的呼吸声。医者端药进来,被郑成公挥手屏退。
终于,他睁眼,目光扫过众卿。那目光浑浊,但最后闪过一丝清明。
“传寡人遗命。”
众人肃然,跪地听命。
“郑国。。。誓忠于楚。”郑成公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寡人死后,尔等。。。不得背楚从晋。。。违者。。。非郑臣。。。”
“君上!”子驷惊呼,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郑成公不理会,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弱:“太子年幼。。。子罕为冢卿,当国。。。子驷为政。。。辅佐新君。。。继续。。。亲楚。。。”
言毕,气力耗尽,闭目喘息。
子驷还想劝谏,被子罕拉住。子罕摇头,眼神示意:君上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且君上临终,不可忤逆。
七月初三,郑成公薨。遗命:誓忠于楚。
公子喜奉太子姬恽即位,是为郑僖公。子罕为冢卿,当国,摄政;子驷为执政,处理日常政务。
郑成公的葬礼上,子驷望着灵柩,心中复杂。他理解先君对楚王的个人感情,那是在郑国最困难时建立的友谊。但治国不是交友,君上不能以个人感情决定国策。郑国处在晋楚两大国之间,如履薄冰,一步错,便是国破家亡。
葬礼后,子罕、子驷、子孔、子展等卿大夫聚议。
“先君遗命,誓忠于楚。”子罕开口,声音沉重,“我等为臣,当遵遗命。”
子驷默然。子展欲言,被子孔以眼神制止。
“然,”子罕话锋一转,“楚国去岁所为,实负郑国。晋国在虎牢筑城,意在锁喉。郑国若再从楚,晋必伐郑。届时楚国能否来救,尚未可知。”
“子罕之意是。。。”子孔试探。
“拖。”子罕道,“不背楚,亦不从晋。两不得罪,观望形势。若楚强,则从楚;若晋强,则从晋。此乃郑国存亡之道。”
“然晋在虎牢筑城,意在逼郑从晋。”子驷终于开口,“若不从,晋必伐郑。楚国若救,或可一战;楚若不救,郑国危矣。”
“所以需遣使赴楚,问楚王:晋筑城虎牢,楚如何应对?”子罕道,“若楚王出兵阻止晋筑城,郑国继续从楚;若楚王坐视,则郑国。。。需自谋出路。”
众人默然。这是小国的无奈,在强国夹缝中,只能如此。
“那便遣使。”子驷道,“但需做两手准备。一面遣使赴楚,一面暗通晋国,示好于晋。如此,无论楚晋谁胜,郑国皆可自保。”
“善。”众人同意。
于是郑国双管齐下:明面遣使赴楚,质问楚王为何不救郑;暗地遣使赴晋,表示郑国有意从晋,但需晋国保证郑国安全。
然而郑国不知道,晋国的谋划,远超他们想象。
郑成公死讯传至晋国,晋悼公召集六卿议事。
晋国宫室,庄严宏伟。晋悼公姬周端坐主位,左右六卿:韩厥、荀偃、荀罃、士鲂、栾黡、范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