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厉公从鄢陵凯旋,车马载着战利品与骄傲,浩浩荡荡驶入新绛城。百姓沿街跪拜,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但年轻的君主坐在华盖之下,目光却穿过人群,望向远方。
宫廷深处,十二位来自各国的美人已在偏殿等候。晋厉公的目光落在最末位的女子身上,她叫胥姬,眼眸如深潭,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胥童是你什么人?”晋厉公问。
“是妾的哥哥。”胥姬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晋厉公记住了这个名字。当夜,晋宫笙歌达旦,新宠的妃子们轮番献艺。老臣们面面相觑,郤至、栾书、荀偃等卿大夫在宴席末端沉默饮酒,他们刚刚在鄢陵战场并肩作战,此刻却已感到无形的裂痕正在滋生。
三日后,晋厉公召集群臣。
“此番大胜楚国,诸卿劳苦功高。”晋厉公斜倚在玉座上,把玩着胥姬今晨送他的玉佩,“然国政需新气象,寡人欲调整官职,使能者居之。”
殿内死寂。郤至抬头,出列道“君上,晋国六卿之制,乃文公所定,百年来使晋称霸诸侯。随意更易,恐伤国本。”
“郤卿多虑了。”晋厉公微笑,“只是些微调。胥童、夷羊五、长鱼矫等人,皆忠勇可嘉,当予重用。”
“胥童?”栾书突然开口,声音冷硬,“此人无尺寸之功,仅因是宠姬之兄,便要位列朝堂?”
气氛骤然紧绷。荀偃轻扯栾书衣袖,但已来不及。晋厉公脸色沉下“栾卿是说,寡人不识人才?”
“臣不敢。”栾书躬身,眼中却无半分退让。
这场朝会不欢而散。走出宫门时,郤至追上栾书“你太冲动了。”
“你不觉得吗?”栾书转身,眼中闪着寒光,“现在君上眼中只有鄢陵大捷!”
“那是国事。。。”
“国事?”栾书冷笑,“郤至,你我都清楚,在这晋国,家事就是国事。”
两人在宫门外分道扬镳。郤至不知道,这一刻的裂痕,将成为日后滔天血海的起点。
晋厉公的改革在暗流中推进。胥童被任命为下军佐,夷羊五执掌公室车马,长鱼矫负责宫廷护卫——这些都是看似不高却要害的职位。老贵族们私下聚会,在郤府的密室里,烛光映照着数张凝重的脸。
“胥童昨日当街鞭笞了我的车夫,只因未及时让道。”范氏的族长范匄咬牙道。
“夷羊五已开始清查公田,说要‘物归原主’。”荀罃转动酒杯,“谁不知道,他是要查我们各家的田产。”
郤锜始终沉默。郤至忍不住拍案“堂兄!您还要忍到何时?胥童那厮,当年在边境冲突中杀了我们三名郤氏子弟,这仇您忘了吗?”
“我没忘。”郤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现在是君上要重用他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荒谬!”郤至站起来,“晋国是姬姓的晋国,也是我们这些卿族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晋国!当年若无伯父大败齐国,若无我郤氏历代浴血,晋国能有今日?”
郤锜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郤克临终前的嘱咐“锜儿,为臣者,当忠君,亦当护家。二者冲突时。。。选那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但哪条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胥童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歌舞升平,新晋的权贵们举杯相庆。胥童坐在主位,左右是夷羊五和长鱼矫。
“郤至今日在朝上又反对增设‘宠臣俸’。”夷羊五嗤笑,“他以为晋国还是他们这些老贵族说了算。”
“让他们说吧。”胥童把玩着妹妹胥姬送来的密信,“君上已答应,三个月内,要免去半数大夫的官职。到时候,空出的位置。。。”
三人相视而笑。长鱼矫压低声音“栾书那边,可以拉拢。他对郤至在鄢陵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胥童摇头“栾书是栾书,我们是君上的人。不过。。。如果能让这两虎相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倒是一出好戏。”
此时,侍从通报“楚使求见。”
“楚使?”胥童皱眉,“让他进来。”
来者穿着晋人服饰,行礼后呈上帛书“楚国令尹子重,问候晋国胥大夫。”
胥童展开帛书,脸色微变。信中暗示,楚国知晓晋国内部矛盾,愿“助胥大夫一臂之力”。更关键的是,提到鄢陵之战时,楚共王曾收到密报,说晋军内部有人“愿为内应”。
“这消息可确?”胥童问。
“楚王亲口所言。”使者微笑,“当时若非那人临时变卦,鄢陵之战,胜负犹未可知。”
胥童的心狂跳起来。他知道郤至在鄢陵曾力主战,与栾书之策完全相左。如果把这个“内应”之名安在郤至身上。。。
“使者先回驿馆休息。”胥童恢复平静,“此事,需从长计议。”
当夜,胥童秘密进宫。晋厉公正在胥姬宫中听曲,见哥哥深夜来访,知有要事,屏退左右。
“君上可还记得,鄢陵之战时,郤至为何坚持出击?”胥童问。
“他说战机稍纵即逝。”
“真是如此吗?”胥童压低声音,“楚国来使透露,战前曾有人密告楚军,说愿为内应,条件是助其夺取晋国大权。交战当日,那人本应打开侧翼,却临时反悔。”
晋厉公手中的玉杯停在半空“是谁?”
“楚国不知姓名,只知是晋军主帅之一,且。。。力主战。”
殿内死寂。晋厉公站起来,踱步到窗前。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郤至是主帅之一,且是战最坚定的支持者。这些都对得上。
“有证据吗?”
“楚使说,那人曾派心腹到洛京,与在周室的公子周联络,商议里应外合,迎公子周回国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