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75年,春。
当新绛城外的杏花开满枝头时,黄河的冰面才刚刚解冻不久。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飘落,铺满了从新绛通往绛城的官道,宛如一条柔软的绸带,蜿蜒在晋国的原野上。牧童的笛声在乡间回荡,农人开始新一年的耕作,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然而在晋国宫廷深处,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
晋厉公姬寿曼坐在高高的玉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上的青铜兽,眉宇间散着君王的威严与深沉。他即位之初便指挥了麻隧之战,大败秦军,让晋国再次确立了中原霸主的地位。那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从先君手中接过权柄后,向天下诸侯证明自己的第一战。
可如今,郑国的背叛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年轻的脸上。
“郑国。。。好个反复无常的郑国!”厉公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他将手中的玉简重重摔在案上,那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惊雷。玉屑四溅,其中一片划过他的指尖,渗出一丝血珠。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染血的手指指向殿下垂的群臣,目光如炬,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
“麻隧之战,寡人亲率九国联军伐秦。郑国也在其中,得了多少好处?寡人待郑不薄,赐以玉帛,结以婚姻,许其复国。可如今呢?郑竟背晋附楚!这是将寡人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是将晋国的尊严踏为尘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怒吼。大殿两侧的青铜灯台在声浪中微微颤动,火光摇曳,将众臣的影子投射在高大的廊柱上,扭曲变形。
案上那份来自郑国的密报摊开着,用朱砂写的字迹殷红如血。信使是三天前夜里到的,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一见宫门守卫便从马上摔下来,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卷用蜡封死的竹简。竹简上只有短短数行字,却字字如刀
“郑公已遣大夫公子騑赴楚,与楚国令尹熊婴齐盟于汜水之畔,献血为誓,约‘楚郑永好,共抗强晋’。楚王许郑以汝水以南三城,金百镒,帛千匹。郑已兵屯于鄢陵,断晋使通道。”
这意味着,中原腹心的郑国,这个晋楚争霸七十年来争夺的关键棋子,这个地处天下之中、四通八达的战略要地,彻底倒向了南方那个虎视眈眈的对手。
栾书站在众臣之,须已全白,但腰杆依然挺直如他年轻时征战沙场时常握的长戟。他缓缓出列,朝笏高举过眉,声音沉稳如深井
“君上息怒。郑国反复,非自今日始。自先君文公称霸以来,郑居中原,夹在晋楚之间,如草随风,时而附晋,时而附楚,乃是其生存之道。郑人狡诈,见利忘义,今日叛晋,必是楚国许以重利。然郑国小弱,兵不过三万,车不过五百乘,不足为虑。虑者,楚国也。楚国新败,急需一场胜利挽回颜面。郑国背晋,正是楚国所求。若我大动干戈伐郑,楚国必救。届时晋楚决战,恐非国家之福。”
栾书的话音刚落,一个清亮而略带讥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栾帅此言差矣!”
郤至出列,朝服上绣着的玄鸟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那是郤氏一族的徽记,象征着他们在晋国的显赫地位。郤氏三子——郤锜、郤犨、郤至——虽无郤克那般威望,但凭借多年经营,在朝中势力依然庞大。郤锜掌军事,郤犨擅外交,郤至勇猛善战,三人联手,隐然已成晋国最强势的世族。
“郑国虽小,然地处中原要冲,”郤至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北通卫、齐,南接陈、蔡,西连周室,东达宋、鲁。得郑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此乃先君文公之明训。若任由郑国附楚,中原诸侯必随风而靡,争相效仿。届时楚国得郑,如虎添翼,我晋国霸业危矣!昔年城濮之战,若非先君果断出兵,大破楚军,何来晋国百年霸业?今郑国背盟,若不惩戒,天下诸侯皆以为晋国可欺,霸业将倾!”
郤锜、郤犨点头附和。三人并肩而立,身着华服,腰佩玉玦,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矜。他们身后的支持者也纷纷低声议论,表示赞同。
厉公的目光在栾书沟壑纵横的老脸和郤至年轻锐气的面庞之间逡巡。他需要这场胜利,不仅是为了晋国的霸业,更是为了自己。麻隧之战虽胜,但军中皆知那是栾书指挥有方。他需要一场完全由自己主导的胜利,来巩固刚刚坐稳的君位,来向天下证明,他姬寿曼不逊于任何一位先君。
“栾帅以为如何?”厉公最终将问题抛回给栾书,声音平静,但那双眼睛却紧盯着老帅,不容回避。
栾书沉吟,目光低垂,看着地衣上繁复的云纹。良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郤至将军所言有理,郑国不可失。然伐郑便是伐楚,楚国必救。届时晋楚决战,胜负难料。当年邲之战,我晋国惨败于楚,六军溃散,尸塞黄河,此痛未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许多老臣——士燮、韩厥、荀罃——都微微点头,眼中闪过痛色。那场惨败是晋国三代人的噩梦,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老臣以为,”栾书继续说,声音更缓,“可先派使者责郑,观其态度。若郑悔悟,可免刀兵;若郑执迷,再伐不迟。如此,既显我晋国仁德,又可观楚国之动向。楚国若不敢救,则郑必惧而请罪;楚国若救,我已知其虚实,可从容应对。”
“晚了!”
郤至急道,向前一步,几乎要走到大殿中央“探马来报,楚国申、息之师已出方城,楚将公子侧率车三百乘、步卒两万入驻郑国,协助防守。此时派使者,徒显软弱!当立即兵,趁楚军主力未到,一举破郑!若等楚军二十万大军齐至,与郑军会合,则事不可为矣!兵贵神,岂可犹豫!”
“郤至将军。”
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士燮出列,步履蹒跚却目光炯炯。他比栾书还要年长几岁,须如雪,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士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分量,“晋国连年征战,百姓疲惫,国库空虚。麻隧之战虽胜,然损耗巨大,丁壮未复,仓廪未实。去年大旱,五谷不登,今春方有复苏之象。此时再起战端,恐非国家之福。《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郑国反复,固然可恨,然当以国本为重。还请君上三思。”
“士大夫老了,胆也小了。”
郤至冷笑,毫不掩饰对这位三朝老臣的轻蔑。这声“老”字,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几位老臣皱起眉头,郤锜轻轻拉了下弟弟的衣袖,但郤至不为所动。
“岂不闻‘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楚国新败,士气低落,令尹熊婴齐老迈昏聩;司马公子侧有勇无谋,正是伐郑良机。若等楚国恢复元气,熊婴齐整顿内政,再伐郑就难了。昔年城濮之战,先君文公若如士大夫这般畏畏尾,何来晋国百年霸业?昔年邲之战,正是因犹豫不决,主帅荀林父号令不行,诸将各自为战,方有大败。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郤至!你。。。”士燮气得胡须颤抖,手中的朝笏几乎握不住。这位老臣一生忠直,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羞辱?
“够了!”
厉公拍案而起,案上青铜酒爵应声而倒,琼浆玉液泼洒在精致的云纹地衣上,迅洇开一片深色。年轻君上的脸上笼罩着寒霜,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殿下众臣。
“不必再议!郑国背信弃义,寡人若坐视不理,天下诸侯皆可效仿。届时晋国威信扫地,霸业成空。寡人即位三年,内修政理,外抚诸侯,岂容郑国如此羞辱!栾书!”
“臣在。”栾书跪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命你整备三军,寡人要亲征伐郑!倒要看看,楚国敢不敢来救!若来,便与楚决战,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殿中死寂。与楚决战?这可是关系国运的大事。邲之战的阴霾,至今仍笼罩在晋国老臣心头。那次惨败,晋国丧失霸权,中军元帅荀林父请死,先君景公曰“楚胜我败,何罪之有”,然国势已衰。直至景公、厉公两代君主励精图治,方在鞌之战、麻隧之战中重振雄风。如今再启战端,胜则霸业可固,败则万劫不复。
栾书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君上三思!楚国虽败,然根基未损,带甲百万,战车千乘,沃野千里,根基深厚。楚王熊审虽年轻,然雄心勃勃,志在中原。若决战,胜负在五五之数。晋国输不起啊!昔年邲之战败,楚国北上,饮马黄河,问鼎中原。若此次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