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侧看向孙叔敖。孙叔敖抚须沉吟,缓缓点头“可。”
盟书修改,各国诸侯依次签字。轮到齐顷公时,他咬牙切齿,在盟书上重重刻下名字,心中暗自誓晋国,郤克,此仇必报!
会盟持续三日。期间,楚国大肆宣扬武力,检阅联军。千乘战车在原野上奔驰,尘土蔽天,声势惊人。各国诸侯看得心惊胆战,对楚国更加畏惧。
会盟结束后,楚国并未立即退兵。孙叔敖老谋深算,要等鲁、卫真正履行盟约——出兵攻晋,或至少与晋国断交。
但鲁、卫两国以各种理由拖延,今日说粮草不济,明日说国内有乱。楚共王年轻,渐渐不耐烦。孙叔敖虽然看出端倪,但见晋国确实没有动静,也只得暂时罢休。
十一月,楚国终于退兵。但临行前,孙叔敖对鲁、卫两国出警告“若背盟事晋,楚国必再来伐!”
楚军退去,鲁、卫两国暂时松了口气。但谁都知道,这和平是脆弱的。楚国随时可能再来,而晋国,必须做出回应。
消息传到晋国新绛,晋景公震怒。
“十三国会盟抗晋!楚国这是要置晋国于死地!”景公将案上竹简扫落在地,“寡人即位以来,勤勉治国,尊王攘夷,何错之有?楚国蛮夷,竟敢率诸侯叛晋!”
郤克、栾书、士燮等重臣跪在殿下,无人敢言。
良久,郤克才缓缓道“君上息怒。楚国此举,早在意料之中。如今关键是,我晋国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兵伐楚!寡人要亲征,与楚国决一死战!”景公怒道。
“君上不可!”士燮急劝,“楚国新得诸侯,气势正盛。我若此时伐楚,正中其下怀。且冬日将至,天寒地冻,不利行军。不如暂忍,待来年春暖,再作打算。”
栾书也道“士大夫所言极是。且我军新战疲惫,需时间休整。不如先固根本,再图外事。”
晋景公渐渐冷静下来。他也知道,此时伐楚确实不智。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难道就任由楚国猖狂?”他恨恨道。
郤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君上,楚国可会盟,晋国亦可会盟。楚国可率诸侯,晋国亦可率诸侯。但会盟之前,需先立威。”
“如何立威?”
“楚国会盟,倚仗的是为齐复仇的大义名分。我晋国可反其道而行之。”郤克缓缓道,“齐国无道,辱我使臣,我伐齐乃是代天行罚。今齐国虽败,但未向天子请罪。君上可派使者赴洛邑,向天子献上齐国俘虏,禀明伐齐之由。如此,晋国便是奉天子命,讨伐不臣。楚国会盟抗晋,便是抗天子,叛周室!”
此言一出,众人眼睛一亮。
“好计!”士燮赞道,“如此,晋国便是正义之师,楚国便是叛逆之军。天下诸侯,当知所向。”
晋景公也转怒为喜“就依郤卿之言!栾书,你去准备,挑选齐国俘虏中身份贵重者,押赴洛邑。郤卿,你亲自去洛邑,向天子献俘!”
“臣领命。”郤克、栾书齐声道。
十二月,郤克率队出,前往洛邑。队伍中,有从齐国俘虏中挑选的贵族十余人,皆以绳索相连,步行跟随。还有齐国战旗、兵器等战利品,装载在车上。
这是向周天子献俘,也是向天下展示晋国的武功。
洛邑,周王室都城。虽然王室衰微,但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周定王姬瑜在位已十八年,是个平庸但谨慎的天子。
得知晋国执政郤克前来献俘,周定王不敢怠慢,在明堂设礼接见。
那日,洛邑飘着细雪。明堂庄严肃穆,周定王端坐殿上,两旁是王室公卿。郤克身着朝服,拄杖而入,虽然跛足,但气度雍容。
“外臣郤克,奉晋侯之命,特来向天子献俘。”郤克行礼,声音洪亮,“齐国无道,辱晋、鲁、卫三国使臣,又侵鲁卫之地,背信弃义。晋侯奉天子威德,率诸侯伐齐,大破齐师于鞍,擒其将帅。今献俘于天子,以彰天罚!”
周定王点头“晋侯忠勇,讨伐不臣,寡人心甚慰。献俘!”
齐国俘虏被押入殿中,跪倒在地。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在齐国时的骄横判若两人。
郤克一一介绍。
每念一个名字,周定王便点头一次。最后,他缓缓道“齐国无道,当受此罚。晋侯讨逆有功,寡人当赏之。赐晋侯彤弓一,彤矢百,卢弓十,卢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晋侯可专征伐,以卫王室。”
这是极高的赏赐。彤弓彤矢,象征着征伐之权。周天子以此表明,晋国伐齐是正义之举,是奉王命行事。
郤克跪地谢恩“臣代晋侯,谢天子厚赐!晋国必竭忠尽智,扞卫王室,安定天下!”
仪式结束后,周定王单独召见郤克。
“郤卿,寡人闻楚国在蜀地会盟诸侯,欲抗晋国。此事当真?”周定王问,眼中带着忧虑。
郤克点头“确有其事。楚国蛮夷,不服王化,屡犯中原。今更率诸侯叛晋,实乃叛周。请天子下诏,斥责楚国,命其退兵。”
周定王苦笑“郤卿以为,寡人的诏令,楚国会在意吗?自平王东迁以来,王室衰微,诸侯强盛。楚、晋、齐、秦,皆有不臣之心。寡人这个天子,不过是名义上的共主罢了。”
这话说得凄凉,郤克也为之叹息。但他正色道“天子虽暂处弱势,然大义名分仍在。楚国再强,也是诸侯。晋国再盛,也是臣子。有天子诏命,晋国伐楚便是奉天讨逆;无天子诏命,便是诸侯相攻。此中区别,关乎大义,关乎民心。”
周定王沉思良久,终于点头“既如此,寡人便下诏,斥责楚国无礼,命其退兵,各守封疆。但,”他看着郤克,“诏令易下,执行难为。楚国若抗诏,寡人也无能为力。”
“有天子诏命足矣。”郤克道,“余下之事,晋国自会处置。”
离开洛邑时,雪下得更大了。郤克坐在车中,手中握着天子赐予的彤弓。这弓是象征,也是责任。晋国要维护的,不仅是自己的霸业,还有周王室的尊严,中原的礼法。
但他心中清楚,仅靠大义名分是不够的。楚国不会因为一纸诏书就退让,诸侯也不会因为天子之命就背楚从晋。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回到新绛,已是年末。晋景公亲自出迎,见到天子赏赐,大喜过望。
“有此诏命,晋国伐楚,名正言顺!”景公抚摸着彤弓,爱不释手。
郤克却道“君上,楚国虽无道,然实力犹在。蜀地会盟,十三国诸侯,虽多是迫于楚威,但也可见楚国影响力。晋国要破此局,需从长计议。”
“郤卿有何高见?”
“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恢复国力。来年春暖,可先伐狄人,既解边患,又练新军。待国力恢复,再与楚争锋。”
“伐狄?”景公皱眉,“狄人散居山野,剿之不易。且此时伐狄,楚国若来攻,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