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89年秋,郤克率晋、鲁、卫三国联军大破齐师于鞍地的消息,传遍中原。
晋国新绛城内,百姓欢欣鼓舞,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自邲之战败于楚后,晋国多年郁结的闷气,终于在这一战中得以舒解。市井之间,酒肆之内,人人谈论着郤克如何以残疾之身,率军大破强齐,生擒齐国太后。
然而,在晋宫深处,庆功宴的喧嚣尚未散尽,一封紧急军报已送到晋景公案前。
“报——楚国倾全国之师,已出方城,北渡汝水,兵锋直指郑国!”
晋景公手中的玉杯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荡出涟漪。他放下酒杯,接过军报,越看脸色越沉。
“楚王熊审,亲率战车千乘,步卒八万,出叶县,北上。”景公缓缓念出军报内容,“郑国已降楚,为楚军开道。楚军分兵两路,一路攻卫,一路伐鲁。鲁、卫告急。”
殿中欢庆的气氛顿时凝固。众臣面面相觑,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
郤克拄杖起身,腿部的旧伤在连日奔波后隐隐作痛,但他神色不变“君上,楚国这是要为齐国复仇。我早料到此着,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士燮忧心忡忡“楚国与齐有盟,我伐齐,楚必来救。如今楚国不但亲自出兵,还邀集郑、蔡、许等盟国,鲁、卫两面受敌,恐难支撑。”
“鲁、卫能守多久?”景公问。
郤克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鲁、卫两国位置“鲁有季孙行父,卫有孙良夫,皆是良将。且两国新得胜师,士气正旺,守上一两月当无问题。但若久守,粮草不济,援军不至,必败。”
“晋国新胜齐,将士疲惫,粮草耗尽,此时若再与楚战。。。”荀摇头,“恐力有不逮。”
这是实情。鞍之战虽然大胜,但晋军也伤亡近万,粮草消耗巨大。此时再与强大的楚国开战,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栾书沉吟道“不如派使者赴楚,晓以利害,劝其退兵?”
“楚王熊审虽年幼,但令尹孙叔敖老谋深算,既已出兵,必有所图。此时劝和,无异于与虎谋皮。”郤克否定此议。
殿中一时沉默。刚刚取得的胜利喜悦,转眼被严峻的现实冲散。
这时,内侍又送来急报“鲁国使者臧宣叔到,求见君上!”
“快宣!”
臧宣叔风尘仆仆进殿,衣衫褴褛,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晋君救我鲁国!楚军十万,已至鲁境,连破三城!郑、蔡、许三国之军,从西、南两路夹击,鲁国危在旦夕!寡君命外臣来,恳请晋国救兵!”
几乎同时,卫国使者也到了,禀报相同军情楚军主力攻卫,已兵临帝丘城下。
晋景公面色凝重,看向郤克“郤卿,你以为如何?”
郤克闭目沉思。他腿部的疼痛在加剧,但更痛的是心。鲁、卫是他的盟国,三年前一同在黄河边立誓的兄弟。如今他们有难,晋国不能不救。但以晋国现在的状况,救得了吗?
“君上,”他缓缓开口,“晋国新战疲惫,若此时与楚决战,胜负难料。但鲁、卫不能不救。臣有一计,或可解此危局。”
“何计?”
“楚国此次出兵,名为救齐,实为趁机扩张。楚王熊审新立,欲立威于诸侯。我可派使者赴秦,请秦国出兵攻楚后方;同时联络宋、曹等国,共抗楚军。此为远解。近解,可让鲁、卫暂且求和,以缓兵锋。”
“求和?”臧宣叔急道,“楚人凶狠,求和便是投降!”
“非是真和,是诈和。”郤克解释道,“鲁、卫可派使者赴楚营,表示愿与楚国结盟,脱离晋国。楚国必要求会盟,以彰显权威。这会盟谈判,往来至少需一两月。这一两月时间,足够秦国出兵,也足够晋国休整备战。”
士燮点头“此计可行。但鲁、卫需做得真,让楚国相信。”
“季孙行父、孙良夫皆是智谋之士,当知如何行事。”郤克对臧宣叔道,“臧大夫回鲁国,将此计告知季孙大夫。告诉他,暂且忍耐,晋国必不辜负鲁、卫。”
臧宣叔将信将疑,但见郤克神色坚定,只得点头“既如此,外臣即刻返回鲁国。”
卫使也领命而去。
二人走后,晋景公叹道“但愿此计能成。”
郤克望着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不安。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楚国既然出兵,必不会轻易退去。中原大地,又将陷入战火。
事情展果如郤克所料。鲁、卫两国派使者赴楚营求和,楚共王熊审年少气盛,见两国来降,大为得意。令尹孙叔敖虽觉有诈,但见晋国并无出兵迹象,也同意接受鲁、卫求和。
十月,楚王在蜀地(今山东泰安西)大会诸侯。受楚国之邀,鲁、蔡、许、秦、宋、卫、郑、齐、曹、邾、薛、鄫等十二国诸侯或使者齐聚蜀地。加上楚国,共计十三国会盟,声势浩大。
会盟之日,蜀地原野上,旌旗蔽日,战车如云。十三国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楚国的赤色大旗居中,高高飘扬。
楚共王熊审坐在华盖之下,左右是令尹孙叔敖和司马公子侧。他虽年幼,但身着王服,头戴冕旒,倒也颇有威仪。只是那稚嫩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戾气。
鲁成公、卫穆公亲至会盟,面色凝重。他们身旁,季孙行父和孙良夫默默站立,一个拄着檀木杖,一个独眼蒙罩,在光鲜的诸侯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齐顷公也来了。鞍之战后,齐国国力大损,太后被掳,他日夜惶恐。此次楚国主持会盟,他迫不及待前来,希望借楚国之力,向晋国复仇。
“诸位。”楚共王开口,声音还带着童音,但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晋国无道,恃强凌弱,伐齐辱使,天下共愤。今日我等会盟于此,当同心协力,共抗强晋,以卫周室,以安天下!”
“共抗强晋!以卫周室!以安天下!”众诸侯附和,声音参差不齐。
盟书早已拟好,刻在青铜板上。内容无非是各国盟誓,共同对抗晋国,互相援助,不得背盟等等。
轮到签字时,鲁成公犹豫了。他看着盟书,又看看季孙行父。季孙行父微微摇头,示意不可真签。
卫穆公也在犹豫。孙良夫独眼中寒光闪烁,手握剑柄。
这时,楚国司马公子侧按剑上前,冷冷道“二位君上,可是不愿盟誓?”
气氛顿时紧张。楚军甲士手按兵器,目露凶光。
季孙行父忽然大笑,笑声在寂静的会场中格外刺耳。
“司马何必急躁?”他拄杖上前,“鲁国既然来会盟,自然愿盟。只是这盟书内容,可否稍作修改?”
“修改什么?”公子侧皱眉。
“盟书说‘共抗晋国’,然则晋国乃周室宗亲,中原霸主,若公然抗之,恐失道义。不如改为‘共维周礼,以安天下’。如此,既不失盟约本意,又不授人以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