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全军,”荀林父的声音充满疲惫,“渡河。”
命令传下,晋军开始大规模渡河。战车、步兵、粮草辎重,络绎不绝。黄河之上,舟船往来,人喊马嘶,蔚为壮观。但在这壮观的背后,是主帅的无奈,是将领的分歧,是六万将士未战先乱的人心。
荀林父最后一个渡河。他站在南岸高地上,回望北方。家乡汾水之滨,也有这样的大河,但水势平缓,不像黄河这般暴躁、桀骜。这像极了此刻晋军的命运,难以掌控。
随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荀兄既知此战凶多吉少,为何还要渡河?”
“因为我是主帅。”荀林父苦笑,“主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会统御诸将。先縠违令,我若严惩,军心必乱;我若坐视他孤军深入,则是看着他送死。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何况,我心中仍存一丝侥幸——也许楚国会退兵,也许郑国会反正,也许……天佑晋国。”
随会沉默。他看着荀林父鬓角的白,想起这位老将侍奉五朝,一生谨慎,如今却要在此背水一战,心中不免凄然。
“报——”斥候飞马而来,“楚军主力自新郑开拔,正朝黄河而来!战车六百乘,步卒四万余!”
荀林父与随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再探!”
黄河南岸,楚军大营。
楚庄王的中军大帐设在丘陵之上,可俯瞰整个战场。帐中,楚庄王正在与孙叔敖对弈。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厮杀,如两军对垒。
“晋军全军渡河了?”楚庄王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是,大王。晋军已在南岸扎营,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
楚庄王笑了,看向孙叔敖“令尹以为,这盘棋该如何下?”
孙叔敖凝视棋盘,缓缓落子“晋军远来,我军以逸待劳,优势在我。但晋军毕竟兵精将勇,不可小觑。臣以为,可先派使者假意和谈,探其虚实,乱其军心,同时加紧备战。”
“和谈?”年轻的司马子反按剑而立,闻言不以为然,“大王,晋军既已渡河,正是歼灭他们的好时机!何必多此一举?”
楚庄王不答,又落一子,方才道“子反,你知为何寡人围郑三月,围而不歼?”
“这……臣不知。”
“郑国虽小,然经营数百年,城高池深。若强攻,纵能破城,我军亦伤亡惨重。故而围三阙一,待其自溃。”楚庄王抬眼看子反,“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今对晋,亦是此理。”
子反若有所悟。
楚庄王继续道“晋军将领,荀林父想退,先縠要战,将帅不和,此乃兵家大忌。寡人派使者假意和谈,晋军内部必再生分歧——主和者愈和,主战者愈战。待其分裂,一击可破。”
孙叔敖抚掌“大王妙算。然则派谁为使?”
楚庄王沉吟片刻“派屈荡去。此人能言善辩,且是王族,足显诚意。”
“诺。”
屈荡领命,当日下午便至晋营。此人四十余岁,面白须长,一副儒雅模样,言辞却极犀利。
晋军中军帐内,屈荡不卑不亢,向荀林父行礼“外臣屈荡,奉楚王之命,特来拜会荀将军。”
荀林父端坐主位,两侧诸将分列。先縠立于左,手按剑柄,虎视眈眈。
“楚使此来何意?”荀林父缓缓问道。
“为和平而来。”屈荡微笑,“楚王闻晋师南下,恐生误会,特遣外臣前来解释。楚之围郑,实因郑伯背盟,非为侵晋。今郑国已服,楚王愿与晋侯会盟于黄河,重申晋楚之好,共定中原。”
帐中一片寂静。诸将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楚国会主动求和。
荀林父沉吟不语。他在判断,这是楚国的缓兵之计,还是楚王真的不想开战?
先縠却已按捺不住,冷笑道“楚人围郑三月,逼郑伯肉袒牵羊,如今见我大军到来,便说误会?天下岂有如此误会!”
屈荡面色不变“先縠将军此言差矣。郑国之事,乃郑楚恩怨,与晋何干?楚王敬重晋侯,不愿两国兵戎相见,故遣使修好。若晋国执意要战……”
他顿了顿,环视诸将“楚有带甲十万,已在此恭候多时。”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示好,也是示威。
荀林父抬手止住还要说话的先縠,沉声道“楚王好意,我军心领。然和战大事,非荀林父一人可决。请使者先回,容我等商议。”
屈荡拱手“那外臣静候佳音。”
楚使离去后,帐中顿时炸开锅。
“此乃缓兵之计!”先縠第一个站出来,“楚人惧我,故假意求和。我军当乘胜追击,一举击溃楚军!”
随会摇头“若楚军真惧,为何不退兵回国,反要会盟?此必是诱敌之计。我军新至,立足未稳,不如假意同意,争取时间巩固营垒,观察形势。”
赵朔支持先縠“楚人欺人太甚!若不战而和,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晋国?”
栾书谨慎道“楚军兵力与我军相当,但楚人善战,且士气正盛。不若派使者回访楚营,探听虚实。”
众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荀林父听着,心中纷乱。作为主帅,他倾向随会的意见,但先縠、赵朔等少壮派主战声浪很高,他若强行压制,恐生内乱。
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名满身是血的晋军骑兵冲进来,扑倒在地“将军!楚军袭击我粮道!”
原来,就在楚国使者入营和谈的同时,楚将许伯、乐伯、摄叔率一支精兵,绕到晋军侧翼,袭击了运粮队。这三人皆是楚国勇士,尤其乐伯,号称“箭无虚”,晋军运粮队死伤百余人,粮车被焚十余辆。
“楚人诈和!”先縠拔剑怒吼,“荀将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荀林父脸色铁青。楚军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若此时再谈和,军中必说他畏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