郤缺出列。这位晋国上军将,面容刚毅,额上一道疤痕记录着多年征战“禀君上,四军已齐,战车七百乘,甲士两万,徒兵三万,随时可。”
“好!”景公目光扫过众将,“楚子蛮夷,屡犯中原。先君文公称霸时,城濮一战,败楚于中原。今楚庄王弑兄自立,残暴不仁,又欲北上。寡人虽年少,不敢忘先君之志。此战,非独救郑,更为中原诸夏!”
“中原诸夏!”众将齐呼,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那日,绛都百姓夹道相送。郤缺之子郤克,作为父亲副将,骑马行于阵中。他回头望去,见城墙之上,一抹红衣身影仍在眺望——那是他新婚三月的妻子。
“放心,我必平安归来。”他心中默念,转身催马前行。
大军渡过黄河,进入郑境。沿途所见,令晋军将士义愤填膺村庄被焚,田地被毁,百姓流离。一处废墟旁,几个孩童围着母亲的尸体哭泣。
郤缺下令全军止步,下马来到孩童面前,解下自己的干粮和水袋。他沉默地站了许久,对郤克说“记下此地,记下这些孩童。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郤克问。
“为让他们不再哭泣。”郤缺翻身上马,声音冷峻,“传令,加前进!”
楚军主力已逼近新郑,却在柳棼之地停驻。庄王选择此地扎营,确有深意。柳棼并非险要关隘,而是一片丘陵与沼泽交错的复杂地形,其间有数条小河蜿蜒流淌。
“大王妙算。”孙叔敖与庄王并辔立于高岗,俯瞰地形,“晋军车兵精锐,然此地丘壑纵横,车行不便。而我楚军多步卒,惯于山林作战,可在此消彼长。”
庄王微笑“不仅如此。你看那几处高地,若设伏兵;那片沼泽,若诱敌深入。晋军远来,不知地理,其败已定。”
“然郑军熟悉地形,若与晋军配合……”
“郑襄公病重,郑军必求战,不会固守。”庄王目光如炬,“且寡人已得密报,郑国内部有分歧。公子去疾主张死战,而大夫皇戌等人主张和谈。军心不齐,何以言勇?”
正说着,斥候来报“晋郑联军已至五十里外,晋军主帅郤缺,郑军由郑伯亲自率领,但郑伯乘舆而行,似病重。”
庄王与孙叔敖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
“郑伯亲征,是欲以死激励士气。”孙叔敖道。
“那寡人便成全他。”庄王声音冰冷,“传令,明日布阵,以公子婴齐为左军,斗珩为右军,寡人自将中军。另,让斗珩率精兵三千,伏于西侧丘陵,见中军红旗起,则出击击晋军侧翼。”
“那郑军如何处置?”
庄王略一沉吟“郑军由公子去疾实际指挥。此人勇猛但少谋,以右军牵制即可,主攻晋军。晋军若败,郑军自溃。”
联军大营中,气氛凝重。郑襄公躺在舆车上,面如金纸,却坚持要参加军议。
“楚军停驻柳棼,必有诡计。”郤缺指着简陋的地形图,“此地不宜车战,楚军是欲扬长避短。”
公子去疾急道“那该如何?不如趁楚军立足未稳,主动进攻!”
郤缺摇头“不可。楚军以逸待劳,主动进攻正中其下怀。我意,当固守营寨,派小股部队骚扰,待楚军急躁来攻,再以车兵反击。”
“若楚军不攻,围而不战呢?”去疾问。
“楚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必求决。”郤缺分析道,“且楚王新掌大权,急需大胜立威,不会久拖。”
郑襄公咳嗽着开口“郤将军所言甚是。然……寡人恐时日无多,若此战拖延,郑国军心恐生变。”
帐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明白郑襄公言下之意他若在阵前病逝,郑军必将大乱。
郤克忽然开口“父亲,郑伯,末将有一计。”
众人看向这位年轻将领。郤克继续道“楚军欲诱我进攻,我可将计就计。明日,郑军在前,佯装主力进攻楚军左翼。晋军分兵两路,一路由父亲率领,从正面接应郑军;另一路由末将率领,绕道西面沼泽。楚军注意力必在正面,我可从侧后突袭楚军中军。”
“沼泽难行,如何通过?”去疾质疑。
“今日探查地形时,现沼泽中有数条隐蔽小径,乃当地猎户所知。我已重金聘请向导。”郤克答道。
郤缺凝视儿子片刻,缓缓点头“此计险峻,但或可出奇制胜。然需郑军佯攻逼真,且能且战且退,将楚军引入预设战场。”
郑襄公挣扎坐起“郑军……必不辱命!”
当夜,月暗星稀。郤克率三千精锐,悄然离营。临行前,郤缺将一枚玉玦系于儿子颈上“此玦随我征战二十年,今日赠你。记住,为将者,勇不如智,智不如慎。”
“儿谨记。”
就在晋军分兵的同时,楚军大营中,庄王也未入眠。他总觉不安,起身巡视营寨。行至西侧,见沼泽方向雾气弥漫,忽然心中一动。
“传斗珩。”
片刻,虎背熊腰的楚将斗珩至。庄王问道“沼泽方向,可曾严密监视?”
“已派三队斥候,未见异常。”
庄王凝视那片沼泽,沉默良久“再加派两队,要最精锐的斥候。寡人总觉得,今夜太过安静。”
“大王多虑了。晋军远来疲惫,岂敢夜袭?”
“郤缺用兵,常出奇计,不可不防。”庄王转身,“传令全军,衣不解甲,加强戒备。明日决战,不容有失!”
黎明时分,雾气笼罩柳棼。楚晋郑三军,合计过十万将士,在这片丘陵沼泽间列阵对峙,战云压城。
楚军中军,庄王立于战车之上,玄甲黑袍,腰佩楚国王剑。左右,孙叔敖、伍参等重臣簇拥。前方,楚军阵型严整,旌旗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