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陈国前线的晋军大营,众将哗然。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赵盾坐于主位,面色凝重。下,荀林父、郤缺、先榖、栾盾、赵朔等将领分列左右,人人面带忧色。
“元帅,赤狄围怀、邢丘,北部危急!当回师救援!”先榖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急促。他是北方人,深知赤狄之害。
郤缺却反对“不可。我军已围陈都,旦夕可下。若此时退兵,前功尽弃。且赤狄之患,年常有之,不过劫掠而已,未必能动摇国本。待我军灭陈,再回师北向,亦不为迟。”
“郤卿此言差矣!”赵朔年轻气盛,霍然起身,“赤狄残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怀地已破,全城被屠,老弱妇孺皆未幸免。若任其肆虐,北部百姓将遭灭顶之灾!陈国不过疥癣之疾,狄患方是心腹大患!”
“赵将军此言,未免夸大。”郤缺淡淡道,“狄人劫掠,意在财货,而非土地。抢够了自会退去。陈国虽小,然地处要冲,若为楚国所得,晋国南境永无宁日。孰轻孰重,元帅自有明断。”
赵朔还要再争,赵盾抬手制止。他剧烈咳嗽一阵,面色潮红,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荀卿以为如何?”赵盾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荀林父。
荀林父缓缓道,声音平稳“《周书》有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赤狄虽凶,然其性贪残,必不得民心。任其劫掠,待其恶贯满盈,天怒人怨,再一举歼之,可收全功。今若回师,非但陈国得喘息,诸侯亦将轻视晋国。且。。。”他顿了顿,“且楚国大军正在郑境,若闻晋国内乱,必乘虚而入。届时南北受敌,晋国危矣。”
帐中一片沉默。荀林父所言,句句在理。但赵朔想到北部百姓正在狄人铁蹄下哀嚎,心中如焚。
赵盾闭目沉思。帐外秋风呼啸,吹得帐幕猎猎作响。这位执掌晋国朝政的权臣,此刻面临着两难抉择救北,则前功尽弃,陈国必反,楚国得利;不救,则北部生灵涂炭,百姓何辜?
良久,赵盾睁开眼,眼中已有决断“荀卿之言有理。然。。。”他又咳了几声,“然百姓何辜?岂可坐视狄人屠戮我晋国子民?”
他看向众将,一字一句道“传令中军不动,继续围陈。调上军荀林父部、下军赵朔部,回师抗狄。再传令北部各邑,坚壁清野,据城固守,待援军至。”
“元帅!”赵朔还想再劝。他想说父亲年事已高,病体沉重,独留中军在陈国前线,太过危险。
赵盾摆手,不容置疑“我意已决。陈国之事,必须了结。卫军孙免将军。”
卫军主帅孙免出列“在。”
“晋军分兵后,围城兵力不足。请卫军加强攻势,务必在半月内破城。”
孙免抱拳“诺!”
军令如山。次日,荀林父、赵朔率上军、下军拔营北返。赵盾独留中军,继续围困宛丘。
陈灵公见晋军营寨减少,以为有可乘之机,竟出城偷袭,被孙免设伏大破,损兵折将,只得退回城中坚守。而晋卫联军加紧攻城,日夜不休。
赵盾留在陈国前线,病体日益沉重。他每日咳血,面色灰败,但仍强撑病体,每日巡营,督促进攻。将士见元帅如此,无不感奋,攻城愈急。
十日后,宛丘城破。
陈灵公绝望之中,与孔宁、仪行父携带夏姬,欲从密道出逃,却被卫军抓获。赵盾下令将三人押回绛城听候落,陈灵公害怕,与赵盾签署亲晋条约,陈国沦为晋国附庸。
然而,当陈国战事尘埃落定时,赵盾终于支撑不住,吐血昏倒。军中大惊,急送回绛城医治。
晋国,在对外征伐中再次确立霸权,但内部的暗流,已开始汹涌。而北方的烽火,才刚刚点燃。
公元前6o2年。
赤狄虽被荀林父、赵朔击退,但仍不时侵扰边境。秋收时节,赤狄骑兵再次南下,割取向阴一带的谷子,扬长而去。晋国北部百姓苦不堪言,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绛城城中,赵盾卧病在床,国政暂由郤缺代理。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大夫,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内政,安抚流民,同时加强北部边防。然而赤狄飘忽不定,防不胜防,晋国北部依然烽火不断。
与此同时,郑国又生变数。
郑襄公虽倾向晋国,但国内亲楚势力依然强大。以公子张为的大夫们不断鼓吹“楚国方兴,晋国日衰”的言论,郑国朝堂分裂为亲晋、亲楚两派。郑襄公年轻,威望不足,难以压服众议,郑国政局再度陷入动荡。
关键时刻,郑国大夫公子宋献上一计。
公子宋年不过三十,却以智谋闻名郑国。他私下进见郑襄公,屏退左右,低声道
“君上,晋楚之争,郑国夹处其间,左右为难。晋强则从晋,楚盛则附楚,此乃小国存亡之道。然今日之势,晋楚皆强,郑国若公开倒向一方,必遭另一方报复。”
郑襄公皱眉“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不如明亲晋,暗通楚,两面逢源。”公子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今晋国新破陈国,威震诸侯,且赵盾虽病,余威犹在。可遣使赴晋,重申盟好,但需争取有利条件。”
“如何争取?”
“晋国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我可许以重贡,换取晋国减少驻军,放宽约束。同时,密遣使者赴楚,告知晋国虚实——赵盾病重,郤缺掌权,诸卿不和,北部狄患未平。许以必要时助楚攻晋。如此,晋楚皆不深罪郑国,郑国可得喘息之机。”
郑襄公沉吟“此计。。。可行吗?若被晋国察觉。。。”
“臣愿亲自赴晋,必为君上谋得有利之盟。”公子宋自信一笑,“至于密使赴楚,可选心腹之人,隐秘行事,万无一失。”
十月,公子宋作为郑国特使抵达绛城。晋成公在朝堂接见,郤缺、荀林父、先榖、栾盾、赵朔等重臣皆在。
“外臣公子宋,奉我主之命,特来重申郑晋之好。”公子宋行礼如仪,举止从容,“自先君穆公薨,我主继位,夙夜忧叹,恐负晋国厚恩。今特遣外臣前来,愿岁贡加倍,黄金增至两千镒,粟米十万斛,唯愿晋国撤去郑境驻军,还郑国以自主。”
晋成公看向郤缺。赵盾病重,郤缺暂理国政,此事自当由他决断。
郤缺出列,目光如炬,直视公子宋“郑国反复,先叛晋投楚,今又欲重修旧好,如何取信?”
公子宋不慌不忙“郑国小邦,处两大国之间,如草随风,实非得已。然我主深知,晋国乃中原霸主,仁义布于四海。故愿遣太子为人质,并开放边境三邑为晋国商埠。且。。。”他顿了顿,提高声调,“外臣闻赤狄屡犯晋境,郑国愿出兵车百乘,助晋抗狄!”
此言一出,晋国众卿窃窃私语。助兵抗狄,这诚意确实足够。赤狄为患,晋国正需援兵。
荀林父出列“君上,郑国既有此诚意,可允其请。然需郑国承诺,绝不私通楚国。若再反复,晋国必灭郑!”
“这是自然。”公子宋当即答应,“我主愿与晋国再盟,歃血为誓,永不相叛。”
双方达成协议,约定冬十月在黑壤会盟。
会盟之日,诸侯云集。黑壤地处晋、郑、卫三国交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除晋、郑外,鲁、卫、宋、曹等国皆派大夫参加。周王室也派卿士王叔桓公前来监临,以示对晋国霸权的认可。
会盟台高九尺,黄土垒就,上铺红毡。晋成公主盟,居于北面,面向南;郑、鲁、卫、宋、曹五国使臣分列东西,面向北;周王使王叔桓公居东面,西向,以示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