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内的卫士大多早已对晋灵公不满,见主君已死,佞臣伏诛,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少数几个屠岸击的死忠还想反抗,很快就被赵穿的亲兵解决。
不过一刻钟,桃园事变已毕。
秋风吹过,卷起染血的菊瓣,在空中打着旋儿。丝竹早已停歇,乐师和宫女们瑟缩在角落,不敢抬头。只有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赵穿拔出长剑,在晋灵公的衣袍上擦去血迹。他环视四周,看着跪了一地的卫士和宫人,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紧闭宫门,任何人不许出入。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诛三族!”
“派人快马加鞭,北上迎我兄长回国!要快!”
“传令六卿即刻入宫议事,就说。。。君上暴毙,国不可一日无君!”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赵穿虽是一介武夫,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和掌控力。他望向北方,那是兄长赵盾逃亡的方向,心中默念兄长,弟弟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晋国的未来,还得靠你来支撑。
十日后,赵盾在赵穿派出的亲兵护送下返回绛城。
车驾缓缓驶近绛城,赵盾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他年近五旬,鬓已见斑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半月逃亡,风餐露宿,让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更显憔悴,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藏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疲惫与忧虑。
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士卒肃立两旁,望向赵盾车驾的眼神复杂难明。敬畏、期待、猜疑、恐惧。。。种种情绪在这些普通士卒脸上交织。赵盾放下车帘,闭目养神。他太累了,这半个月的逃亡,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灵的煎熬。
“兄长!”
车驾刚出城门,赵穿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赵盾睁开眼,掀帘下车。
赵穿早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他一身素服,未着甲胄,见到赵盾,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兄长,您。。。您回来了。”
赵盾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性格刚直甚至有些鲁莽的弟弟,如今做了弑君之事。他目光复杂,伸手扶起赵穿“起来。地上凉。”
赵穿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这十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既要稳住朝局,又要防备可能的反扑,还要安排迎接兄长回国。此刻见到赵盾,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桃园之事,我已听闻。”赵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太冲动了。”
赵穿急道“兄长,那暴君不死,晋国将亡!你逃亡当日,他又在宫中以鼎烹杀三名宫女,只因其舞蹈不够柔美。此等暴君,不杀何为?难道要等他杀光晋国忠良,将文公霸业毁于一旦吗?”
赵盾长叹一声,拍拍弟弟的肩膀“先入城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兄弟二人同车入城。车内,赵盾详细询问了桃园事变的经过,以及这十日来绛城的局势。赵穿一一禀报,说到最后,压低声音道
“兄长,六卿之中,荀林父、郤缺、胥克、栾盾、先榖五人,弟弟都已私下联络过。荀林父、栾盾明确支持,郤缺、胥克态度暧昧,但至少不会反对。只有先榖。。。他说要等兄长回来再议。”
赵盾点头“先榖性直,有此反应不足为奇。宫里呢?”
“晋灵公暴毙的消息已传开,对外只说突急症。屠岸击及其党羽已清除干净,宫里都是我们的人。太后那边。。。”赵穿顿了顿,“太后悲痛过度,已闭门不出,弟弟派了可靠的人侍奉。”
赵盾沉吟片刻“太后是明理之人,当年就不满灵公所为。你做得对,要好生安抚。灵公虽暴虐,毕竟是一国之君,葬礼不可草率,要按国君之礼厚葬。”
“弟弟明白。”
车驾驶入宫城,沿途守卫皆是赵穿安排的亲信。晋国公宫已肃清叛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但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
当日下午,赵盾重掌大权,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卿大夫议事。
晋国六卿——赵盾、荀林父、郤缺、胥克、栾盾、先榖,齐聚朝堂。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会,将决定晋国未来。
赵盾端坐主位,虽面容憔悴,但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国不可一日无君。灵公骤薨,实乃晋国之大不幸。然晋室不可绝,当迎立新君。诸卿以为,何人可继大统?”
堂下一片寂静。先榖抬眼看了看赵盾,欲言又止。荀林父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公子黑臀,乃襄公之弟,君上之叔,素有贤名。且其母出自周王室,身份尊贵,当为最佳人选。”
郤缺随即附和“荀卿所言极是。公子黑臀常年居于洛京,远离朝堂纷争,可保政局清明。且其年长稳重,可免幼主在位、权臣当道之弊。”
胥克、栾盾也纷纷点头赞同。
先榖终于忍不住,出列道“赵公,君上之死。。。”
“先将军。”赵盾打断他,目光如电,“君上突急症,药石无效,此乃天意。当务之急,是定新君,稳朝局。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话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先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闷声道“末将也以为,公子黑臀可立。”
赵盾这才点头“既然诸卿意见一致,便迎公子黑臀回国继位。赵穿,此事由你负责,即刻前往洛京,迎公子回国。沿途务必确保安全,不得有误。”
“诺!”赵穿抱拳领命。
“荀林父,你负责筹备登基大典,一应礼制不可疏忽。郤缺,你整顿朝纲,安抚百官。胥克、栾盾,你们整备军务,以防不测。先榖,你驻守绛城,维持都城秩序。”
一道道命令下达,井井有条。众人领命而去,堂中只剩赵盾一人。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赵盾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已见枯黄的老槐树,久久不语。
弑君。无论有多少理由,这终究是弑君。赵穿做了他不能做、不敢做的事,但也将赵氏推到了风口浪尖。公子黑臀会怎么想?天下诸侯会怎么想?史笔如铁,后世又会如何评说?
“父亲。”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
赵盾回头,见是儿子赵朔。年方二十的赵朔一身戎装,英气勃,眉宇间既有赵氏的刚毅,又有其母家族的儒雅。
“朔儿,你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