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o7年九月二十六日,秋风萧瑟,晋国都城绛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北方雄城的城墙。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车马驶过,轮毂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空寂的巷弄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赵府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层薄灰。半个月前,权倾朝野的正卿赵盾正是从这里连夜逃出都城,只带了三五亲信,趁着夜色消失在通往边境的官道上。府内如今只剩女眷和老仆,昔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今日的门可罗雀。
晋灵公夷皋的暴政,在这半个月里变本加厉。
这位年轻的君主以稚龄继位,初时还有几分孩童的天真。然而在宠臣屠岸击的蛊惑下,先祖晋文公重耳辛苦创下的霸业被他抛诸脑后,只剩下日渐膨胀的乖张与暴戾。
宫中近日又添新鬼——三名宫女因舞蹈不够柔美,被晋灵公下令投入沸鼎之中。惨叫声持续了足足半刻钟,最后只剩白骨在翻滚的热汤中沉浮。朝中老臣闻之无不色变,却无人敢谏。上一个进谏的大夫,被晋灵公命人在朝堂上当众鞭笞五十,抬回家中三日便断了气。
“赵盾老贼逃了,这晋国终于是寡人的天下了!”这是晋灵公今日在朝会上说的唯一一句话。他斜倚在君座上,手中把玩着玉璧,嘴角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残忍笑意。
屠岸击侍立一旁,谄媚地笑着“君上圣明。赵氏把持朝政数十年,视国君如无物,如今赵盾逃亡,正是君上收权之时。”
朝堂之下,众卿大夫低头垂目,无人应声。荀林父的拳头在袖中紧握,郤缺的眉头深锁,胥克的目光与栾盾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分开。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赵盾走了,可晋国的天,真的要晴了吗?
此刻,桃园之内,秋菊正盛。
这片位于宫城西侧的园囿,是晋灵公即位后耗巨资所建。时值深秋,千株菊树竞相开放,金黄、雪白、姹紫,在秋风中摇曳生姿。若在太平年月,这本是赏菊品酒的雅事,可如今这满园秋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晋灵公在屠岸击及一众佞臣簇拥下,于园中高台宴饮。这高台三丈有余,以名贵楠木搭建,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台上设青铜鼎三尊,鼎中烹煮着鹿肉,香气混着酒气,在秋风中飘散。
丝竹声起,十二名宫女身着薄纱,在铺满菊瓣的台面上起舞。她们的舞步僵硬,脸上强挤出的笑容掩盖不住眼底的恐惧。三日前那鼎中姐妹的惨叫,还在她们耳畔回响。
“君上,赵盾那老贼逃窜半月,想必已至边境。”屠岸击跪坐在晋灵公身侧,小心翼翼地斟满金樽,“臣已派人探查,赵盾确已逃入翟人之地。如今朝中再无人敢违逆君上之意,实乃晋国之幸。”
晋灵公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少年人尚未长成的喉结滑下。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狠戾“赵氏一族,世代把持朝政,视我如傀儡。先君襄公在时,赵盾便专权擅政;及至寡人继位,他更变本加厉。哼,说什么‘国君年幼,当由正卿辅政’,不过是欺寡人年少罢了!”
他猛地将金樽砸在案上,出“砰”的一声巨响。乐师手一抖,弹错了一个音,顿时面如死灰。幸而晋灵公正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未加理会。
“如今赵盾虽逃,其党羽尚在。”晋灵公眼中闪过杀机,“荀林父、郤缺、胥克、栾盾,这些老东西,哪个不是赵盾提拔?待寡人——”
话音未落,园外突然传来喧哗。
“何事喧哗?”晋灵公不悦地皱眉。
守园卫士连滚爬爬地奔上高台,跪地禀报“君上,赵穿将军求见,说是猎得白鹿献于君上!”
“赵穿?”晋灵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被好奇取代,“赵盾之弟?他倒识时务。白鹿乃是祥瑞,难得他一片忠心。让他进来。”
屠岸击隐隐感到不安。他凑近晋灵公,低声道“君上,赵穿素来与其兄同心,赵盾逃亡后他一直称病不出,此时突然前来献鹿,恐有诈。不如让臣先——”
“怕什么?”晋灵公不屑地挥手打断,“区区赵穿,一介武夫,能奈我何?况且他若真有不轨,岂会只带数人前来?传!”
屠岸击还想再劝,但见晋灵公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得将话咽回肚中,暗中对台下卫士使了个眼色。十余名甲士不动声色地移步,将高台围了半圈。
不多时,赵穿大步踏入桃园。
他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容与赵盾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武人的刚毅和杀气。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袭深蓝色战袍,腰佩青铜长剑,步履沉稳有力,踏在铺满菊瓣的石径上,出沙沙声响。
身后四名亲兵抬着一头体态优美的白鹿。那鹿通体洁白如雪,无一根杂毛,只在脖颈处有一圈淡淡的血迹,显然是中箭而亡。鹿眼紧闭,长颈低垂,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果真是稀世之物!”晋灵公起身,饶有兴致地走向白鹿。少年人爱奇珍异兽的天性暂时压过了警惕,他伸手抚摸鹿角,触手温润,“如此纯白之鹿,寡人还是第一次见。赵卿从何处猎得?”
赵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回君上,此鹿乃臣在霍太山深处偶得。听闻白鹿现世乃祥瑞之兆,特来献于君上,愿君上福寿绵长,晋国国运昌隆。”
“好!好!”晋灵公大笑,转身对屠岸击道,“取金百镒,赏赵卿!”
就在晋灵公转身的刹那,赵穿眼中寒光一闪。
“动手!”
四名亲兵猛然抛下白鹿,从鹿腹下抽出短剑。那白鹿尸体落地,竟出金属碰撞的闷响——原来鹿腹早已被掏空,藏了兵刃!与此同时,赵穿身形暴起,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秋水,直取晋灵公后心!
一切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护驾!”屠岸击尖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高台周围的卫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上前。但赵穿带来的四名亲兵皆是百战精锐,两人持剑挡住扑来的卫士,两人护住赵穿侧翼。剑刃相击,火花四溅,顷刻间已有两名卫士中剑倒地。
晋灵公吓得呆立当场。他虽惯于杀人取乐,但真当死亡降临到自己头上时,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直到赵穿的剑锋及体,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袍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尖叫着向后退去。
“赵穿!你敢弑君?!”晋灵公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他跌跌撞撞地后退,被屠岸击一把拽到身后。
赵穿不答,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连续三剑逼退屠岸击,第四剑直刺晋灵公咽喉。晋灵公慌乱中抓起案上金樽格挡,“铛”的一声,金樽被一剑劈飞,酒液溅了他满头满脸。
“暴君无道,天下共诛!”赵穿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想起兄长赵盾仓皇出逃那夜的背影,想起这几年来被晋灵公虐杀的无数冤魂,想起晋国在暴政下日渐衰微的国势,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晋灵公转身欲逃,却被赵穿一脚踹在腿弯处,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铺满菊瓣的地面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赵穿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不!不要杀我!寡人。。。寡人封你为上卿!不,封你为。。。”晋灵公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赵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随即被决绝取代。他想起了那些被弓箭射杀的百姓,想起了被活活烹杀的厨子,想起了在鼎中化为白骨的宫女。这个少年君主的双手,早已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若有来世,望你做个明君。”
话音未落,赵穿手腕一沉,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入晋灵公后心,透胸而出。
晋灵公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鲜红的血液迅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金黄的菊瓣,红黄相间,触目惊心。
屠岸击见势不妙,趁乱想从高台侧面溜走,被赵穿的一名亲兵截住。那亲兵显然认得屠岸击,眼中满是恨意,一剑刺入他腹部,又横向一拉。屠岸击惨叫一声,肠子流了一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