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诡道也。然我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西乞术正色道,“秦晋相邻,本当和睦。然百年仇杀,两败俱伤。若此战能止干戈,乃两国之幸。”
赵婴齐沉默良久,举杯道“将军之志,婴齐佩服。但两国恩怨,非一朝一夕可解。我此去,生死难料,若侥幸不死,必不忘将军不杀之恩、全城之义。”
两人对饮,一醉方休。
次日,赵婴齐在一队秦军护送下,离开武城,向东而行。临行前,他回望这座坚守了十日的城池,只见城头已换上黑色秦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武城……”赵婴齐喃喃,眼中泛起泪光。这是他驻守了五年的地方,如今,却在他手中丢失。
护送他的秦军校尉低声道“将军不必过于自责。战争胜负,非一人之过。”
赵婴齐摇头不语,打马东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他知道,武城的陷落,只是开始。秦晋之间,必将有更大的风暴。
武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晋国都城绛城,正值朝会。
晋灵公坐在高高的君位上,无聊地摆弄着衣襟上的玉饰。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眼中总有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戾气。他继位不过两年,已显露出暴虐的倾向——上月因庖厨烹熊掌不熟,竟命人将庖厨断手断足,置于畚中,让妇人抬着从朝堂前走过。
当时赵盾强谏,灵公当面唯唯,背后却对宠臣屠岸击抱怨“赵盾老贼,早晚杀之。”
此刻,听着边关急报,灵公打了个哈欠,看向站在百官之前的赵盾。
赵盾面容冷峻,三缕长髯,目光如电。他身着黑色朝服,腰佩玉具剑,站在朝堂之上,不怒自威。自晋襄公去世后,他扶立年幼的灵公,以中军将身份执政,独揽大权。朝中虽有六卿制衡,但无人敢正面违逆他。
“秦人欺我太甚!”下军将栾盾拍案而起,这位老将须皆白,怒气冲冲,“武城乃我晋国西门户,岂可拱手让人?请兵夺回武城,擒斩西乞术,以雪国耻!”
“栾卿稍安勿躁。”上军佐荀林父出列。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是晋国着名的智者,“今岁大旱,河东、河西皆歉收,粮草不济。且赤狄在北,虎视眈眈,若大军西征,恐其南下侵扰。届时两线作战,晋国危矣。”
“难道就任由秦人猖狂?”栾盾怒道。
“非也。”荀林父不疾不徐,“武城虽是要地,但暂失无妨。秦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西乞术虽得武城,必不敢贸然东进。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再图恢复不迟。”
栾盾还要争辩,赵盾抬手制止。
“荀卿言之有理。”赵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武城暂失,来日可复。当下之急,在固本安内。君上以为如何?”
他将问题抛给灵公。灵公撇撇嘴“寡人年幼,国事全赖赵卿。赵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话听起来顺从,但语气中的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赵盾眼中寒光一闪,但面色不变“既如此,传令加强河东防务,严防秦军继续东进。武城之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众卿大夫鱼贯而出。栾盾追上荀林父,压低声音质问“荀林父,你阻我出兵,是何居心?莫非真如秦人所言,你与秦暗通款曲?”
荀林父脸色一沉“栾盾,休要胡言!我荀氏世代为晋臣,忠心可鉴日月!我不主张出兵,是为晋国大局着想!倒是你,一味主战,莫非是想借战事扩充私兵?”
“你!”栾盾大怒,手按剑柄。
“二位卿大夫,朝堂之外,如此争执,成何体统?”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来人是中军佐郤缺,他面白无须,总是笑眯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笑里藏刀,城府极深。
栾盾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荀林父对郤缺拱手“让郤卿见笑了。”
“无妨。”郤缺微笑,“栾盾性子急躁,荀卿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不过……”他话锋一转,“武城失守,赵婴齐被俘,赵氏颜面扫地。赵盾虽表面镇定,心中必怒。荀卿今日主和,恐招赵盾猜忌啊。”
荀林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郤卿多虑了。赵盾执政,当以国事为重,岂会因私怨废公?”
“但愿如此。”郤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拱手告辞。
荀林父望着郤缺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郤缺这话,看似提醒,实为挑拨。六卿之间,暗流涌动,他岂能不知?
与此同时,赵盾府中,赵穿正在大雷霆。
“兄长!武城失守,婴齐被俘,此乃奇耻大辱!你为何不主张出兵?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秦人在我晋国土地上耀武扬威?”
赵穿是赵盾堂弟,勇猛善战,但性子急躁,缺乏谋略。此刻他满面通红,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赵盾端坐案前,慢条斯理地磨墨。待赵穿泄完了,才缓缓道“说完了?”
“兄长!”
“你若说完,便听我说。”赵盾放下墨锭,目光如刀,“你以为我不想出兵?武城失守,丢的是我赵氏的脸面!但此时出兵,正中秦人下怀。”
赵穿一愣“此言何意?”
“秦军新得武城,士气正盛,以逸待劳。我若仓促出兵,胜负难料。此其一。”赵盾起身,走到地图前,“其二,郤缺、荀林父、栾盾,各怀心思。我若率军出征,都城空虚,何人可信?若有人趁虚而入,挟持君上,我赵氏危矣。”
赵穿恍然,但犹有不甘“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赵盾手指划过地图,“秦得武城,必骄。骄兵必败。且我听闻,秦军入城后秋毫无犯,显是欲长久经营。可知其弱点何在?”
赵穿思索片刻“欲经营,则需投入。秦地贫瘠,若在武城驻重兵,粮草转运千里,负担极重。”
“正是。”赵盾点头,“我们只需等待时机。待秦军疲惫,内应外合,不但可复武城,更可趁势西进,反夺秦地。”
赵穿眼睛一亮“兄长已有谋划?”
赵盾不答,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那里是秦国,是那个曾与晋国结“秦晋之好”,又反目成仇的国家。百年恩怨,几代血仇,是时候清算了。
“穿弟,你去整顿军备,尤其是你的赵氏私兵,务必精锐。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