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黄歇,领旨!”春申君应声干脆,洪亮响彻整座空荡大殿,声波震得香炉中一缕沉香烟柱陡然扭断飘散。
项梁骤然上前一步,似还要有所辩争,然而嘴唇嗫嚅两下,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叹息,在殿中袅袅飘荡数息才寂然消散。
他转过身去,不再去看身后屈子正那浑浊老泪和项梁铁青的面孔。那背影在沉沉烟雾和跃动灯影下,显得凝定如山岳,却又透出难以言喻的孤寂。
迁都的车辙碾过陈都街道,将昔日繁华皆抛于身后,直赴千里外陌生的寿春新城。车轮滚动声日夜不息,如沉沉悲吟,日夜响彻旷野。
当庞大王室车驾终于蜿蜒驶入寿春崭新宏伟的城垣之下,百姓山呼“大王万年”的声浪如潮水澎湃起伏,一浪高过一浪涌向高高王旗时,春申君黄歇勒马立于城外小山岗上,只沉默凝视着脚下新生之城。那里升腾着百工喧嚣与王权显赫的气息,如同洪流裹挟着生机沸腾奔涌。可他却并未跟随大队人马进入那座新的都邑。
他调转马头,朝着南方,向着封邑吴邑的方向。
随行护卫与仆从的车马队伍远不及王室迁都队伍的浩浩荡荡,车轮沉重压过驿路,扬起黄土细尘。沿途村落田野在车窗外流移而过,却透着劫后余生般的残破与凋敝。迁都诏令如山峦压下,沿途所有府县皆被迫摊派民夫钱粮。春申君的车驾行进时,田野间农人无不畏缩避让,低垂头颅隐在麦浪深处,唯恐被这象征着无尽征之灾的队伍捕捉入视线中。
行至东阳,暮色如墨倾泻。车马停驻于驿馆。黄歇登上驿馆背后低矮的土垣凭栏眺望,浑浊河水在黯淡暮色里似缓实疾地朝东流去,载着无数灰暗碎影,昼夜不息奔往那片属于他的广阔封疆土地。
身后蓦然响起人声,带着惊惶急促“主君,您看河边!”
黄歇循声转身俯视。河滩之旁,两个破衣佝偻老叟面河而立。香烛草草插在岸边湿滑淤泥之中,微弱火光在黄昏里扑闪欲灭,如同孱弱喘息。纸钱灰烬随河风旋舞,如黑色枯叶飘零。隐约飘来老者断断续续含混歌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苍老哽咽的《孺子歌》伴着呜咽河风弥漫开来,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黄歇心头猛地一悸,目光凝住那两个仿佛被无边暮色与沉重河水凝固的佝偻背影。十四年了……那孤绝清癯的身影蹈入湍急江水深处时的白衣一角,骤然浮于眼前。江水吞噬躯体,可那悲音却不曾随水流逝去,反而在今日这浑浊暮色中,随哀歌再度清晰缠绕于耳边。
“十四年了……”黄歇心底低低默念,手掌悄然抓紧土垣边缘冰凉的夯土,碎石粗糙棱角刺入掌心,竟浑然未觉。
吴地溽热濡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草木蒸腾而出的浓烈气息扑上脸颊时,黄歇的车驾刚踏入其广阔的封邑腹地。
吴地之富庶,远初时所见所料。广袤田地在初夏阳光照耀下层层晕染着嫩绿,秧苗初插,水光粼粼如镜。成片成片齐整桑林沿河延展,叶片丰泽,蚕事正酣。河道纵横交错,舟楫如梭,粮米盐铁各色货物在这片温软湿润的土地上昼夜流转不息。市井之喧闹与人流熙攘更胜陈都旧日景象。
然而真正的财富之流不在这些显露于阳光下的光景。它们来自更南方幽深的矿脉洞穴之中。
春申君居邑的中心,设于震泽湖畔一处高地。庭院深广,朱檐映水,回廊勾连成片,隐在翠嶂之深处。门客与四方豪杰应募而至者络绎不绝,其中尤多有技艺于胸的墨者、善百工的匠人,亦不乏精于剑道的门客。府舍前庭,常有精壮门客们持戈击剑、呼喝演练之声穿透重重院墙遥遥传开。
此地更设有秘密工坊,隐于庭院最幽僻之地,日夜传出沉闷的金属敲击声,混杂着烟火炙烤矿石的独特气息。被汗水浸透衣衫的壮硕工匠日夜轮转不休。炉火吞吐着灼热逼人的气流,将赤红铁水倾注于沙范之中。剑形胚具从沙模中脱出后,尚带着令人无法靠近的烫热空气,便被赤膊铁匠钳住置于铁砧之上。沉重的铁锤砸落,火星如瀑奔溅四射,撞击声在密闭砖室内反复回荡叠加,震得脚底地面也随之麻,又经数次入炉锻烧、淬炼于冰水寒池之中,在刺耳嘶吼的水雾间渐渐显露出锐利冰冷的锋芒。
剑身幽暗的光泽流转间,隐隐映出炉边监工的冷漠面容,以及远处太湖水面的波光。
每当黄歇亲临工坊,他皆不一言,只凝神伫立在那足以灼烤面颊的热浪边缘,注视着炉内金红岩浆流动,倾听着锤音节奏如雷声密落,感受着脚下地面传导而来的沉重而规律的震颤。直到新锻青锋于冷水中淬炼完毕,长吟声穿过水雾袅袅弥散开来,他眼神深处方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满意之意,旋即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卷起一股热风,背影再次被工坊幽深通道的黑暗所吞没。
案头青铜貘尊兽目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微弱幽光,如同潜行草丛中野兽凝视前方的眼神。黄歇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冰凉的尊器兽纹路,触感凹凸如连绵山川,眼神依旧停留于远方迷蒙之处,不知凝思何物。
朱英垂手默立,屋外有蝉声间歇鼓噪不休,如同某种隐秘时钟的声响,衬得书斋内一片令人难以喘息的沉寂。
南国雨季如约而至。密匝雨帘铺天盖地倾注下来,击打在庭院蕉叶之上砰然作响,又从层层错落的青瓦屋檐奔流汇聚,自高翘的檐角处猛烈跌落,形成一道道急骤的小瀑布,汹涌冲溅着下方铺地光滑的青石。庭院石隙间迅被浊黄的雨水灌满,园圃内草木皆被这连绵不断的雨水打得摇摇欲坠,泥土的湿腐气息与水流激荡声弥漫于吴邑府邸每一个角落。
书斋高挑的屋顶,此刻也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沙沙雨声里,四面合围,仿佛将人囚禁其中。黄歇负手伫立大窗前廊下,目光穿透密实雨幕,凝望庭中一株被暴烈雨水摧折的芭蕉,巨大叶片低垂委地,似濒死巨鸟般折翼瘫倒于泥水中。檐下奔泻的水幕在他眼前激烈震荡,如一道流转变幻的帘幕,既隔绝了外界混沌世界,又在隐约间显露出其下无数扭曲倒影。
风带着湿冷气息骤然卷进廊道,拂动他袍袖边缘,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
……
骤雨过后,寿春城洗尽了夏日的浮尘,却洗不去深宫内院弥漫着的沉疴气。楚王熊完歪在铺着兽皮的檀木凭几上,微闭着眼,听内侍涓人用压抑的声音诵读东边战报。每一句都像是沉重的石块,压在他愈虚弱的胸口上。秦国像一条冰冷的巨蟒,盘踞在淮泗,吐着信子,时刻威逼着楚国最后喘息的心脏——这座才营建未久的寿春王宫。每一次的呼吸牵扯,都搅动着心肺深处一丝隐痛,仿佛那看不见的匕在身体某处锈蚀翻转,提醒着他时间是如何凶猛地蚕食这具名为楚王的躯壳。
他抬手,轻轻掩住口咳了几声,目光掠过身前低眉垂的春申君黄歇。
“歇……”熊完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擦,“迁都于此,避秦锋芒……然寡人这身子……”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宗庙之嗣,何以延续?”
春申君黄歇心头猛地一坠,连忙躬身趋前两步,锦袍的下摆无声扫过冰凉黝黑的金砖地面。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影子。他比谁都清楚楚王的焦虑有多深重。多年来,后宫美人不乏恩宠,却无一子半女降生。这无后的隐疾,已成为盘踞在王宫顶上最沉重的阴霾,更如同悬在他这位拥立之功最巨的令尹头顶一把利剑。
“大王,”他垂下头去,声线带着深陷其中者的惶恐与坚定,“龙体乃万民之望。寿春乃地气所钟,生机蕴藉。臣,定当殚精竭虑,寻觅良方,上慰社稷,下安宗庙!”他额头触着冷硬的地面,触感如冰。
“良方?”熊完的叹息幽深,飘忽在空旷殿宇间,随即被无边的沉寂吸走。
暮色浓稠时,马车轮毂压着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春申君府邸的侧门停下,急促而又带着刻意的收敛。片刻,门洞开启一线,李园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迅闪入府邸深沉的暮影之中。这身影裹在素色曲裾深衣里,如同骤然飘落凡尘的月色,周身仿佛隔绝了尘世的尘嚣。女子垂着头,唯有光洁饱满的额头暴露在灯笼氤氲的光晕下,那微弱的柔光沿着她线条优美的颌骨向下蔓延,勾勒出让人心摇神驰的弧度。
侍女悄然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庭院深处,李园猛地顿住脚步。他转过身,眼瞳里火焰炽灼“环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滚烫的砾石砸在地上,“荣辱在此一夕。我李氏荣光,父母遗骸之安宁,皆系于你一身!收起你那些不知所谓的傲意,好好记住你的使命!”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瞬抬头反驳的空间,铁钳般的手重重捏住她单薄的臂膀,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道几乎刺穿骨肉。
李环的身体在李园沉重的捏握中猛地僵硬了一瞬,深衣的柔滑丝料之下似乎有某种紧绷蓄势待。但她终究未动,也未一言,只是将头垂得更深,额前几缕乌垂落下来,彻底隔绝了她所有的神情。灯火晦暗,她苍白的面容之上只余下两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痕,沿着紧绷的颌线迅晕开,随即被冰冷的阴影吞噬殆尽。
春申君黄歇在自己的书室见到的李环,已像一件被细致处理过的贡品。她垂跪坐于细篾蒲席上,一身素绢深衣,墨黑髻挽作时新的反绾椎髻,仅斜插一支素玉簪。灯火在墙壁与黑亮的漆木几案上跳动流泻,为她低垂的颈项与微露的精致耳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那仪态温驯极了,像一张洁净待绘的丝帛,毫无先前深衣下挣扎紧绷的痕迹。
黄歇的目光审视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从她鸦翅般的鬓滑到低垂颤动的羽睫,最后落在那素白衣襟遮掩下依旧可见的优美线条上。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听不出波澜“李园言你知礼义,通音律?”
“略知一二,不敢称通。”李环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在寂静中清晰地传入耳鼓。她双肩微微收紧,如同受惊的雀鸟收紧羽翼。
黄歇微微颔,不再追问。眼前这个女子美丽得毋庸置疑,温顺得令人舒适,像一泓精心培育照拂的清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平滑的漆案上轻轻划过一道,那触感宛如划过一块无瑕的美玉。心中那根绷得太紧、关乎身家性命前途的弦,此刻被这温婉的宁静抚平了许多。一个念头开始在他心头盘桓,缓慢而坚定地成形这是一份或许能解开死局的厚礼。
次日夜幕降临,灯火将宫苑池水映照如碎金摇曳。章华台前,楚王熊完设下私宴。夜风拂动,带着水汽的微凉。
“臣昨夜偶得一佳人,特献于大王。”黄歇击掌,声音打破了微醺的丝竹宴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