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歇的脚步停住,袍摆荡起一圈涟漪“朱英?”
朱英未加寒暄,一步迎上,声音低沉而急切,穿透风的呜咽直抵黄歇耳畔“主君,老臣候您多时了。北边回来的商队,带回个天大的祸事!”他枯瘦的手猛地抓向北方那片被墨色浸透的天空方向,仿佛正指向天际线外不可目视的巨大怪兽,“秦国……秦国已得了韩、魏的战略要地!鄢陵,郏邑……全落入虎口!”
每一个地名都如同冰冷箭镞刺穿空气。鄢陵控扼通衢要道,郏邑更是直插楚之腹心的一把利刃。黄歇眼皮骤然一跳。这两处要害之地一旦为秦所有……
“背靠韩、魏攻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朱英嘶哑的声音里浸满寒意,如同将冰凌投入黄歇的心头,“秦国二十余年来之所以佯作与我楚国交善,无非是忌惮他们兵攻我之时,韩、魏趁其后方空虚自背后来袭!如今,”朱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悲鸣,“韩王韩然、魏王魏增已然俯,那两条阻挡秦人锋芒的臂膀被活活斩断了!秦国,已不需要再在楚面前作伪!”
他深深吸进一口浓稠得化不开的夜气,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破晦暗“如今,从秦人新得的要塞到我们的陈都——主君,不到一百六十里了!”
百六十里!一道霹雳在黄歇脑中炸开,震得他眼前一黑。他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冰冷湿滑的漆木廊柱,才勉强站稳。那仿佛不再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是裹挟死亡之气的咆哮声骤然压至喉咙口般恐怖的距离!咸阳虎狼的铁蹄只需倾力一冲,便能踏碎陈城这百载荣华!
耳边只剩下了屋外凄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胸腔里如擂鼓、愈沉重猛烈的心跳。
“秦、楚交兵之日,就在眼前!”朱英苍老的声音里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像荆楚冬夜的寒雨,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陈都……岌岌可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铁石,“砰、砰、砰”地砸在春申君心上,撼动了他长久以来依靠外交平衡获取安稳的基石。
“够了!”黄歇猛地一挥宽大袍袖,衣袖破开沉闷的空气,力道之猛险些将腰间玉佩甩脱。
朱英瞬间收声,喉头蠕动一下,将后面更激烈的言辞硬生生咽了回去,枯瘦的身躯在风中绷得僵硬笔直,目光却如铁钉般锲住黄歇的面庞。
廊道上悬挂的灯火仿佛因这一声低喝而惊悚不已,疯狂跳跃挣扎着。
黄歇扶着廊柱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深深陷进那带着湿冷滑腻触感的朱漆里。目光越过朱英霜白的头颅,穿透浓如墨汁的沉沉夜幕,仿佛已看到遥远的北方——铁蹄踏起的漫天黄尘如怒涛涌来,烟尘前方,血红的秦军军旗猎猎展动,直逼陈都城下那斑驳老旧的城垛!
战火、硝烟、兵戈击撞的刺耳锐响、士卒绝望的惨嚎……十四年前秦军第一次焚毁郢都时的滔天烈焰和城破后如溪流般汩汩流淌的鲜血,此刻仿佛穿越漫长时光阻隔,灼热的血腥气猛烈撞向他。那并非远方的传闻,而曾是切肤的深痛,如烙印般刻在每一丝神经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充满湿冷泥腥气息的空气狠狠灌入肺腑,刺得胸腹生疼。朱英那撕扯喉咙的话语反复回响“百六十里……交兵之日已在眼前!”
灯火在穿廊而过的风中剧烈扭动,映照出朱英布满深深褶皱的脸庞,那沟壑间每一道阴影都似在讲述着深重的警告。
黄歇喉结艰难滚动了数次,最终,沉重的嗓音艰难挤出唇缝,每个字都透着磐石般的分量“朱英……备车。入宫!”他收回扶着廊柱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出几近碎裂的“咔咔”声“孤……即刻面王奏请——迁都!”
大殿之上,铜铸神兽香炉吞吐着浓重乳烟,沉水香凝滞的气息沉甸甸悬浮于阔大堂间。殿外虽已天色初明,内里却被巨大的帷幕围遮而阴沉犹如暮霭沉沉笼罩。
“迁都?”楚王熊完的声音从王座深处响起,带着初醒般的慵懒与浓重的不解,在空旷大殿内撞出层层回响,仿佛也沾染了香炉散出的缥缈氤氲,“歇,何出此言?寡人之郢都初迁陈邑……这才安稳了多少年?”
这含糊不清的话仿佛一道信号击破肃穆,下两排楚之权臣如蛰伏野兽般纷纷抬头。
上柱国项梁,身形高大挺拔如同巨松矗立大殿之前,玄色袍服衬得他面容愈英挺凛然。此刻,他抬起的眼眸中锐利目光穿透悬浮的烟气,如实质利刃直射立于殿中央的黄歇后背“春申君,此言过虑了吧?我楚国陈都,城坚池深,更有屈、昭、景三族世代拱卫于此!况且,秦王政亲政未久,其国中尚有吕氏、嫪氏诸多内患待除,焉能即刻悍然东顾?韩然、魏增皆称藩于秦,此二国虽失地,然其存在本身即为屏障!”
他朝王座方向略一拱手,姿态却依旧是昂然的劲挺“大王,臣只知大争之世,退一步,便失一尺!若贸然迁都避让,徒损国威,动摇根本,岂非令关东诸侯耻笑,更令那秦王轻我大楚?臣以为,增兵于项城、召陵一线,严阵以待,方为上策!”
项梁声音洪亮,字字掷地,带着不容置疑的雄浑之气,撞击着高高穹顶。殿中列于右的不少军将随之点头称是,低声附议嗡嗡作响。
然而,左文臣队列中猛地爆出一阵剧烈呛咳,声音嘶哑刺耳,像要撕裂凝滞殿中沉闷空气。一须皆白的老臣颤抖着推开试图搀扶的袍袖,挣扎着越班而出,正是屈氏耆老,三闾大夫屈子正。他浑浊老泪纵横肆流,枯枝般手指怒指项梁,随即艰难转向王座方向深深躬拜,悲怆之声震颤着每一缕乳白香烟“大王……大王明鉴呐!”他猛地抬起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项梁将军欲以血肉之躯迎秦人铁流,固然豪勇!可……可那秦人箭矢,焉能分贵族庶民?焉能辨屈姓项姓?十四年前郢都……十四年前!那火……那血啊!”老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像是刀剑刮擦骨面出的痛苦厉鸣,“老朽一族数百口……只剩……屈指可数啊!大王!”
“今陈都离强秦兵锋,区区百六十里!那韩王韩然、魏王魏增献地求和,摇尾乞怜尚不得安枕!指望他们阻挡秦人?痴人说梦!”屈子正喘息稍平,浊泪却无法止住,悲怒交加的目光如燃烧的余烬死死钉在项梁身上,“项家儿郎勇则勇矣,可敢以项城为凭,担保我陈都数十万生灵?如若不能,在此鼓噪拒迁,所凭何理?难道是存心邀大王入瓮不成?”
最后一字仿佛蕴着万钧之力砸在死寂大殿之上。“邀大王入瓮”的冰冷字句,在寂静中激起惊人波澜。项梁眉头霎时拧成铁疙瘩,面皮泛起青红色泽,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屈老!你……”
“项将军!”黄歇陡然出声截断,音调不高却威严深重,瞬间盖过殿中所有嘈杂争执,竟连高高跳动的香雾亦随声凝滞下来,如同被冰封悬住般。他自殿心徐徐转身,绛红大袖低垂似沉铁,面向王座,目光直视笼罩在冕旒垂珠阴影下的熊完“大王,臣请迁都,绝非怯懦避战!然则,百六十里之地,秦军精锐若以劲弩开路,其轻骑铁甲直抵陈城,不过一日一夜之间!”
他右手向身后虚空一划,似斩开血淋淋的军旗,动作果决“陈都距秦如此之近,实乃悬于豺狼嘴边的一片鲜肉!我军纵拼尽血勇,可大王玉体,大楚百年重器,皆于此地!稍有闪失——”黄歇声音低沉下去,字字如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昔日韩都新郑被强灌河水沉淹的绝境就在前!魏国大梁王宫成焦炭废墟就在前!还有——”
黄歇的视线霍然转向屈子正,也转向那些已面露惨痛追忆之色的文臣老吏们身上“——郢都!”
两字出口,大殿如瞬间坠入数九寒冬。
香炉袅袅升腾的烟气似乎也冻结了流动。
屈子正捂住脸,肩头无声剧颤。项梁紧抿双唇,脸上那一刹那闪过的血色倏忽褪尽,僵立在原地,再无一语可驳。
“臣请迁都,不是求苟安!”黄歇再度面朝王座,躬身长揖,声音沉浑洪荡,“乃是为大王立万全之基!北迁寿春,凭淮水为屏障,以吴越为后方,依八公山坚城而守!收拢我荆楚之力,联结齐、赵,再图合纵抗秦!若困守陈城,一日数惊,大王寝食何安?大楚国祚,又将托于何处?”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烟雾,直抵那帷幕后的身影“迁都,非退却!实为深潜潜渊,蓄积惊雷!待来日——”
王座上,传来玉器微微碰撞的细碎声响。那声音初时微弱断续,旋即连成一片急促的低响。冠冕之上的十二旒垂珠随着冕板起伏而剧烈摇摆,互相撞击纠缠,在殿内弥漫的乳白色香料烟气中出细碎凌乱的叮咚之音,仿佛传递着御座上那人此刻汹涌的心绪波动。
片刻的死寂后,终于有声响穿过悬垂晃荡的玉珠声传来,楚王熊完的声音低沉模糊,似有些含混不清“王叔……所言,句句……在理啊……”他的声音像是穿过水汽的沉闷钟声,“寡人……亦常闻夜半……战车辚辚之声……惊悸不能寐……”这低哑之声饱含疲倦甚至慌乱。
“大王不可迁就屈族!”项梁猛地抬步上前,黑沉沉袍角因动作猛烈带风而起“迁都靡费巨大,动摇国本!且春申君当年……”他声如金石撞击坚硬穹顶,每一个字都砸起殿宇回音,“春申君入秦执圭请盟,引来秦人,又引秦国太子来楚做客,秦人如何不会忌惮算计于我们?今日之祸,或皆由当日……”
话语戛然而止,然“引狼入室”那四字未尽的指控,却在氤氲烟气中弥漫开,带着无法忽视的沉重寒意,冰冷锐利地直刺向黄歇背心。
黄歇脊背瞬间绷紧,宽袍之下握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得骨节惨白,指节处一片煞白无声地传递着其内心骤然涌起的惊怒。十四年前那场豪赌——亲入秦廷,以三寸之舌说动秦王政父亲,秦庄襄王止戈于陈城之下,甚至交换人质……每一步都游走于千仞绝壁边缘。而今日项梁这番言语,却如沾毒的长针,狠狠刺入这段曾引以为傲的权谋功绩最深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沉寂里,王座旁侍立的司宫躬身上前,凑近御座垂下的冕旒低语了几句。
接着,楚王的声音再次传来,虽仍显虚浮无根,却似含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定断“……令尹府邸,已……已有定议否?”冕旒随话音抖动,珠玉撞击声更显混乱,“寡人……唯计社稷安稳……王叔,此事……交由你……全权署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