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国大夫抬起头,眼中含泪,继续说道“寡君新丧,举国哀恸。寡君世子弱年幼,国事艰难。外臣此来,非为战事,实乃……实乃依周礼,告讣于邻邦。恳请……恳请贵国,念及两国旧谊,暂息兵戈,容我陈国……为先君举哀丧。”他再次深深下拜,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何忌沉默了。周礼……诸侯薨,邻国有吊丧之仪,更有停战止戈的惯例。这是维系宗法社会最基本的体面。楚国虽被中原视为蛮夷,但自楚庄王问鼎中原以来,一直以华夏礼仪之邦自居,尤其注重在礼制上不落人口实。若此时不顾陈国国丧,强行用兵,不仅会被天下诸侯耻笑为无礼,更会坐实子辛贪婪、楚国暴虐的恶名,将陈国乃至更多小国彻底推向晋国一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帘子。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帐外,楚军士卒正在操练,呼喝声阵阵传来。远处,繁阳城低矮的轮廓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陈侯……薨了。”公子何忌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个消息的分量。他转过身,看着那位依旧躬身不起的陈国使者,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贵使请起。陈侯新丧,寡君闻之,亦当哀悼。我楚军,即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退兵三十里扎营。贵国可安心治丧。待丧期过后……”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再议他事。”
“谢……谢司马体恤!谢楚王仁德!”陈国使者如蒙大赦,声音哽咽,连连叩。
公子何忌挥了挥手,示意亲卫带使者下去休息。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图,眼神复杂。退兵三十里,是姿态,也是无奈。周礼,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他即将挥出的铁拳。
消息传回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反应与公子何忌如出一辙——先是错愕,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陈成公……死了?”熊审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妫午,那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隐忍的陈侯,竟就这样死了?死于惊惧?还是忧愤?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兔死狐悲,或许是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王兄,”令尹子辛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熊审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陈侯新丧,其子幼弱,国中必乱!此乃天赐良机!何不命公子何忌趁其国丧,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拿下宛丘?周礼?哼,成王败寇,礼法不过是弱者的遮羞布!”
熊审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子辛“住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寡人问你,我楚国,是蛮夷否?”
子辛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脸色一阵青白“自……自然不是!我大楚,乃高阳苗裔,文明之邦!”
“既非蛮夷,岂能不行华夏之礼?”熊审站起身,走到殿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侯薨,邻国吊丧止戈,乃周室定制,天下共遵!我楚国若趁丧伐陈,与禽兽何异?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寡人?看待楚国?晋人正愁找不到攻讦我楚国的口实!你是想让寡人坐实‘蛮荆’之名,让天下共讨之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子辛心头。他冷汗涔涔,慌忙跪伏于地“臣……臣愚钝!臣思虑不周!王兄明鉴万里!”
熊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转向侍臣“传寡人诏命遣使赴陈,依礼吊唁陈成公。诏命公子何忌,大军暂驻繁阳,不得擅动!待陈国丧期结束,再作区处!”
“唯!”侍臣躬身领命。
宛丘城内,素幡白幔,哀乐低回。陈成公妫午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之中。年幼的陈哀公妫弱身着斩衰重孝,在宗室大臣的搀扶下,向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各国使者答礼。他的小脸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楚国使臣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位身着楚国官服、神情肃穆的使者,在陈国大臣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依足了周礼,向陈成公灵柩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丰厚的吊仪,并转达了楚共王“不胜哀悼”、“望节哀顺变”的慰问。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当楚国使者完成仪式,退出大殿后,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缓和。上卿泄治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灵柩旁年幼无助的新君,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感激,反而充满了忧虑和警惕。
“楚人……会如此好心?”他低声对身旁的袁侨说道,语气中满是怀疑,“大军依旧屯驻繁阳,虎视眈眈!所谓吊唁止戈,不过是碍于礼法,虚与委蛇罢了!待我先君入土为安,楚人的刀,必定再次架到我等脖子上!”
袁侨叹息一声,望着灵柩,眼中满是悲凉“泄治大夫所言极是。楚王熊审,非是仁德之君。其退兵三十里,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我陈国……危局未解啊。”
年幼的陈哀公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四月,草长莺飞。陈成公的葬礼已毕,素幡撤去,宛丘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
繁阳楚军大营,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战意,如同即将喷的火山。公子何忌接到了来自郢都的诏令——简短而冷酷的两个字“伐陈!”
几乎在命令抵达的同时,另一名信使带来了晋国方面的最新动向晋国正忙于在北方与戎狄部落交涉,同时处理许国宗庙迁徙的后续事宜,暂时无力大规模南下。机不可失!
公子何忌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眼中精光爆射“传令!三军拔营!目标——宛丘!彭名将军为先锋,率本部车兵,直取陈国边境重镇焦邑!务必克!”
“末将领命!”一位身材敦实、面容粗犷的将领彭名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楚军如同解除了枷锁的猛兽,再次扑向陈国。彭名率领的先锋部队行动迅猛如风,战车奔驰,卷起漫天烟尘。陈国边境的焦邑守军,经过一个冬天的紧张防备,本以为楚人会因国丧而暂缓攻势,精神上难免有所松懈。当看到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的楚军战车洪流时,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楚……楚军来了!快!快关城门!”守将嘶声大喊。
但为时已晚。彭名一马当先,驾驭着驷马战车,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城门!他身后的楚军战车紧随其后,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压制着守军的反击。简陋的城门在楚军战车凶猛的冲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轰然洞开!
“杀!”彭名挥舞着长戟,第一个冲入城中。楚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入,与仓促应战的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焦邑城小兵微,守军本就士气低落,在楚军悍不畏死的猛攻下,抵抗迅瓦解。不到一日,这座陈国西部门户便宣告陷落。城头插上了楚军的旗帜,宣告着楚国对陈国新一轮征伐的开始。
消息传至宛丘,陈国君臣刚刚因国丧结束而稍缓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焦邑……丢了?”陈哀公妫弱吓得小脸煞白,几乎要哭出来。
泄治须戟张,怒声道“楚人!果然狼子野心!吊唁是假,图谋是真!焦邑一失,宛丘门户洞开!君上,加固城防,征召所有丁壮!同时,再遣使入晋,十万火急求援!”
整个陈国,再次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然而,楚军的攻势并未因焦邑的陷落而停止。彭名在留下部分兵力驻守焦邑后,继续挥师东进,兵锋直指宛丘。沿途城邑,望风披靡,或降或逃。楚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宛丘城下,已是深秋时节。
这一次,公子何忌没有给陈国任何喘息的机会。楚军围城,攻势如潮,昼夜不息。巨大的攻城槌持续撞击着城门,云梯如林般搭上城头,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宛丘城在楚军狂暴的攻势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城垣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苦苦支撑。城中粮草日渐匮乏,人心惶惶。
寒冬降临,淮北大地朔风怒号,滴水成冰。持续的围城战让楚军也倍感疲惫,攻势不得不稍缓。然而,楚共王熊审并未打算让陈国得到喘息之机。一封新的诏令送到了公子何忌手中。
“顿国?”公子何忌看着诏令,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王上此计甚妙!驱虎吞狼,以夷制夷!”
顿国,是位于陈国西南的一个小国,长期依附于楚,与陈国素有龃龉。
不久后,顿国都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楚国使者。顿国君臣在简陋的宫室内,恭敬地接待了这位上国来使。
使者神态倨傲,开门见山“顿君,今陈国叛楚,天兵围其都城,然寒冬将至,攻坚不易。寡君念及顿国忠义,特予尔等一个立功的机会。”
顿君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请上使明示!顿国上下,愿为楚王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