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便来。他一定要来。因为这是他的长安。这是他,一个人的长安。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城里,用一口假钟,敲碎满城的安宁。绝不。
他跑了起来。风声呼呼。李元芳也跑了起来。两个人在长安的巷子里,飞奔。像追赶着一口正在逃逸的钟。
那钟,在前方。在黑暗里。在今晚。
他一定要追到它。他一定会追到它。
风,更大了。天,也快黑了。
狄仁杰知道,今晚,就是今晚。他握紧了铁尺。他知道,那口钟,就要响了。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抬起头,望着灰沉的天。天,真的要黑了。夜,要来了。
今晚,钟声会响。他也要,亮剑。
这一夜,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抢在前面。他一定要,亲手,把钟声掐断。
他纵身冲进大理寺。李元芳随后跟入。门,轰然合上。
天,黑了。风,在屋外,像哭。
狄仁杰站在后堂,点起一盏灯。他铺开地图,把手指按在金光寺的位置上。那里,今晚,就是他与那鬼,最后相见的地方。
他抬头,对李元芳说:“今晚,你守在寺外。我带两个人进去。钟一响,就点火把。满寺皆亮。我倒要看看,那口钟,到底是从哪里响起来的。”
李元芳应下。
狄仁杰又补了一句:“若有人往外冲,别拦。跟着他。他跑不掉。”
说完,他吹灭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还在满城乱撞。像有无数口钟,在极远的地方,一起响。
狄仁杰闭了闭眼。他听见了。那是长安的钟。不是一座。是千座,万座。
它们,都在等他。
他知道,今晚,就是决战。
他推开门,走进黑夜。李元芳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朝金光寺去了。
夜风里,钟声,已隐隐可闻。它在远处,更远处,或近在头顶。
狄仁杰没有分辨。他只管走。他要走到那声音的心里去。
他走了很久。终于,金光寺的黑影,在前方,慢慢浮了出来。像一只伏在雪夜里的兽。
狄仁杰站住。他深吸一口气,说:“到了。”
然后,他迈进了山门。
钟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满寺的灯,全亮了。
一个灰衫人,站在钟楼上,正敲着一口,从没被偷走的,真正的钟。
狄仁杰仰头望他。灰衫人也低头望他。两人中间,隔着满寺的钟声,与一场,下了不知多少年的,雪。
钟声里,狄仁杰笑了。他拔出了铁尺。
今晚,这笔账,该算了。
他朝钟楼走去。一步一步,踏着钟声。像踏着,三十年前的雪。
灰衫人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他继续敲钟。钟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座长安城,都埋进去。
狄仁杰没有停。他一直走。走到钟楼下。走到灰衫人面前。
然后,他轻轻一挥手。铁尺落下。
钟声,戛然而止。
夜,静了。雪,也大了。
狄仁杰站在钟旁,回望满寺灯火。他知道,这案子,终于,真的,结束了。
灰衫人瘫坐在钟下,眼里,竟有泪落下来。
狄仁杰看着他,说:“你本不是贼。你是来还债的。”
灰衫人抬头,泪眼里满是空茫。他轻声道:“可我把钟,还错了地方。”
狄仁杰没有再说。他转身,朝寺外走去。雪落在他肩头,极轻。像很多很多年前的灰。
他走出山门。天快亮了。这长安城,又熬过了一夜。而他,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骑上马,慢慢朝大理寺走。身后,金光寺的钟,安静地悬在楼上。它再也不会,在夜里无故响起了。
狄仁杰想。它只会,在清晨,在黄昏,在所有人醒来与睡去的时候,轻轻响一下。像在说:安。
他笑了。马踏新雪,朝前走去。长安城,还在雪里。
真静啊。狄仁杰想。
这夜,真好。
他忽然觉得,很累,又很轻。他合了合眼。任马驮着他,走过长街,走回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