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应了一声。两个人在长安城的清晨里,一直朝西去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可有些东西,哪怕碎成一千片,也要一片一片捡回来。
那口铜钟,就是这样。狄仁杰知道。所以他非去不可。
他迈开步子,走得极快。风从街市里穿来,带着油香与纸灰。他穿过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船。
前方,西市尽头的乐器坊,已在眼前。
狄仁杰站住了。他抬头看那匾额。匾上三个字:清音坊。
他吸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李元芳随后。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道极细的铜线。
狄仁杰知道,这案子,从这扇门开始,就要真正揭开了。
他向前一步,走进了清音坊深处。
那里,或许有他要找的钟,也或许,有他想不到的人。可无论是什么,他都要看看。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清音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深处,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弦响。
像谁,在等他。
狄仁杰停住了。他听见了。那是羊肠弦。
他慢慢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弦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催他。
狄仁杰不再犹豫。他大步走了过去。身后的门,又开了。更多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半间铺子。
狄仁杰看清了。那深处,坐着一个灰衫男人。他正在装一把琴。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灰衫男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盏灯。
狄仁杰问:“金光寺的钟,是不是你拿走的?”
灰衫男人没有回答。他只用那只缺了小指的手,轻轻拨了拨琴弦。一声极清极清的音,从琴上跳出来。那音在满室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井。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在找的人。那钟,也一定就在这铺子里。
只是,他还不能急。他拉了把凳子,慢慢坐下。灰衫男人也坐下。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像一局棋,才刚刚摆开。
那琴,还在轻轻振着。像在替他们,先下了一子。
狄仁杰看着那琴,又看灰衫男人。他慢慢开口:“说说吧。那口钟,你到底,藏哪儿了。”
灰衫男人不笑了。他低下头,又拨了一下弦。这一回,那声音极沉,像从很远的地底下传来的。
狄仁杰听懂了。那是钟声。真正的钟声。
他猛地站起来。灰衫男人也站起。两个人,隔着半间铺子,对望。
晨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清音坊里,暗了下来。只有那琴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像从地狱里,追上来的钟。
狄仁杰拔出了铁尺。灰衫男人慢慢抬起缺了小指的手,说:“狄大人,你终于来了。”
狄仁杰道:“我来听钟。”
灰衫男人笑了:“那你听好了。这钟,今晚,还会再响一次。”
他说完,猛地一拨琴。那琴弦“砰”地断了。满室黑暗。
狄仁杰再睁眼时,那灰衫男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把断弦的琴,和满屋子,越来越响的,钟声。
狄仁杰站在黑暗里,没有追。他知道,天还没黑。而今晚,长安城,还会再听见那口丢失的钟。
他慢慢把铁尺收回袖中。身后的门,被风撞开了。光又涌了进来。钟声,停了。
可狄仁杰知道,这案,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门口,望着西市熙攘的人群。那些人都像什么都没听见。可狄仁杰知道,今晚,他们都会听见。那口钟,会从地底,重新响起来。
而他,必须在钟声响起之前,把那个灰衫人,从那片黑暗里,拽出来。
他走出清音坊。晨光重新落在他肩上。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铺子。匾额上“清音坊”三字,被光照得发亮。
他读出了另一种意思。清音,清债。这地方,就是讨债的。
狄仁杰转回头,走了。他要回大理寺。他要连夜布网。今晚,那钟若敢再响,他就敢让全长安的人都看见,那钟后头的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穿过人群,走得像一支离弦的箭。李元芳一言不发,紧紧跟着。
两人消失在长安城最深的晨雾里。只留下清音坊的门,在风里,一开一合,像谁在拍手。
那声音,极轻,却极亮。像钟。又像,人的骨。
狄仁杰没有回头。他知道,今晚,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走得极快,像是要把这一整个案子,都甩在身后。可那钟声,仍在他耳边,轻轻地,响着。
它说:来。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