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她在庙中住下,生下女儿,又跟着水妖学会了很多。
比如,黑眚的存在。
她有小心思,水妖知道,警告她不许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它由枫林山川孕育而生,心存善念,自然要回报天地,而黑眚作为它的对立面只会令山川蒙尘。
故而水妖在时,她还有所收敛,水妖死後,眼见着雾妖也不管事情,她便开始在民间造神,起坛,糊庙,和那些被水妖压着不敢作乱的妖精一起,做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黑眚,也被她成功地孕育了出来。
此後,枫林的一切都变了。
那一套只传到太祖母,没来得及往下传的时候被出国打岔了,于是传到宋世清这儿断了,那些东西落到谁手里她也不知道,连本家在枫林这件事母亲都没告诉她,只能摸索着来。
那些日子太苦,她没太祖母那麽高的心气,心想着生个女儿,传下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就和母亲一样解脱了,结果还没怎麽摸索呢,宋惇生了,男孩一个,她天都要塌了。
她的身体无法再承担第二次生育,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宋惇身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了宋惇。
从献祭,到黑眚,宋惇不愿意,她逼着宋惇学,一遍遍地告诉他要继承祖业,完成祖志。
大概是逼得太狠了,宋惇沉默着远走高飞,母与子同样恨着对方。
“我知道他那个性格,优柔寡断,但不是没有野心,从小到大都要人推,末了还要怪别人逼他。”宋世清道。
周卓尔问:“那他自己想做什麽?”
“无非是出人头地,”宋世清冷漠道,“也就这点像他太祖母,可是眼高手低,从小最能干的事情也就是爬一爬山,偷偷石榴。”
或许只有站在山巅,他才能片刻体验一下那飞升的愉悦。
“他做了不少事情,您知道麽?”
宋世清否认道:“不知道。但是母子一体,献祭这件事,他那边起来,我这边能感受到,你们这些人又来找我,傻子也能猜到了。”
她一边期待着宋惇真的能做成,一边又担惊受怕,干脆装傻。
“现在装傻也不成了,他既然让那麽多人给他献祭,再装,他要拖累死我。”宋世清突然苦笑起来,“我跟你说过,我们家族血脉传承,力量往下传,痛苦的记忆也跟着往下传,这是我们传承的弊端。其实献祭也是一样的。”
献祭,何尝不是母系氏族间血脉传承的变种,也是传统拜神祭祀行为的变种,宋惇得到了力量,同样要回应献祭者的期望,承担献祭者的痛苦。
死亡前的恐惧丶对俗世的愤恨丶被火烧的痛苦,都传递到宋惇身上,或许和他们的力量一样只有一星半点,但是几十人丶几百人丶乃至几千人的负面情绪会越来越多,也会让人越来越偏执疯狂。
宋世清自己就能感受到这阵子自己身上明显的变化,以前是装疯卖傻,现在越来越感觉疯得是得心应手,应该是真疯了。
她既如此,宋惇如何状况不言而明。
“按我的话说,他是天底下最孙子的龟,真疯了反而是好事,”宋世清道。
她眯着眼,在周卓尔面前琢磨着自己的儿子。
“他现在躲着,但他一定不会跑走从头再来。”她道,“他一定会找到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成功,便成仁。”
周卓尔温和地质疑:“您这麽肯定?”
宋世清笑了,“做母亲的,当然最了解自己的孩子。”
这话她说,说服力不大。
周卓尔道:“也是。”
话到此处,宋世清其实没什麽能说的了,剩下的对中庭局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部分。
但周卓尔还是一直陪她,直到她清醒的时间过去,马上又要陷入混沌。
她的情绪大起大落,消耗了太多力气,最後只能躺在床上,用一点力气握着周卓尔的手,张口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卓尔把脑袋凑过去,耳朵贴着她的嘴唇,耐心地等了半天,最後听到宋世清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谢谢你听我讲话。”
审讯结束後的第三天,宋世清溘然长逝。
她的身体在她断气的那一刻开始剧烈地燃烧,火星四溢,妖力强烈到几乎毁了关押她的房间,轰隆隆的巨响犹如旱天雷,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非正常的死亡,这是她们家族内部最後一场献祭,千百年积攒的悲哀丶不甘丶憎恨都融入雷霆之怒,涛涛滚向远方。
而宋世清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最後火焰熄灭,青烟一卷,什麽也没有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