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卓尔淡淡道:“她不怎麽说。”
“你老公呢?”
周卓尔笑了,面庞如同一朵花儿,“他也不怎麽说。”
老人家用力点头,高兴得摸着身上,似乎哪里痒,最後做了个抽烟袋的动作。
还是个会抽烟的,喷了一口不存在的烟,神清气爽地享受了好一会儿,道:“好!孩子听话吗?”
“不太听。”周卓尔说话,半真半假掺着说,“儿子不着家,不听话,不成器。不像您儿子好,有出息。”
这麽一会儿,换了好几个人,聊到儿子了,宋世清才姗姗来迟。
她嘴角狠狠一抽,恶狠狠道:“有什麽用!有什麽用!”
宋家村的人一直说,宋惇有出息,海外留学,工作好挣钱多,还有孝心,宋世清一直都应着。
她装了那麽多年,其实对宋家村人里世俗意义的有出息嗤之以鼻。
她们家族的血脉传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结果断在宋惇这儿了。
“一个男根,本来都不是我想生的种,可我还是养着他。那麽辛苦,那麽努力挣钱供他生活,供他读书,不指望他出人头地挣大钱,就指望他光宗耀祖,我对他寄予厚望啊!我把整个家族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了!”宋世清痛心疾首,“可他呢?说我给他压力太大!说他不想听我的!他太让我失望了!”
她弯着腰,用力拍打着地面,哭嚎着,尖叫着,字字泣血,声泪俱下,喋喋不休。
外面监视的审讯员泡着一杯浓茶,兑着咖啡混着喝,皱着眉头对阳砚抱怨:“来来回回,就这些。”
阳砚道:“之前她也说过这些?”
“说过,都没什麽正事,一屋子几十个女人搁哪儿哭。”审讯员道,“全局也就周队脾气最好,受得了。”
阳砚擡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宋世清的哭号一声一声,通过收音一路传过来。
话匣子开了就收不住,她哭诉着,痛斥着,从宋惇一直到她自己,再到前面一代一代。
她说着,孤儿寡母,受尽冷眼,寻条出路,被沉塘,被石砸,被钉进棺材,一口牙咬碎了忍下来,什麽事情都敢干,什麽事情都干过,其他人无法想象他们家族做了什麽,都为着把一身的血一直流下去。
她的脑子里装着那麽多记忆,每一代人尝过的风花雪月没留下,每一代人受过的折磨却都沉积下来,都要她装着。
一个人受几十个女人受过的苦,谁能不疯?
怪不得她先代越传,生得越早,死得越早,偏生到了她,生了个儿子,传不下去了。
“他对得起我吗?他对得起我吗?!他对得起我吗!!我供着他养着他我能怎麽办?”宋世清紧紧抓住周卓尔的手,用力到松弛的皮肤都紧绷起来,“他是最後的机会,我怎麽办?!”
“如果是你,如果是你!你拿他怎麽办?我能拿他怎麽办?!如果是你!!”
她快怼到周卓尔脸上去了,周卓尔没有躲,微微往後靠了靠。
至始至终她都很少说话,只是用始终不改的目光注视着宋世清的歇斯底里,神情温柔,又浸着一份淡淡的悲伤。
直到宋世清逼问到她鼻子前了,她才眸光微动,很淡地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永远轻柔平定的声音——
“我杀他。”
宋世清前倾的动作一顿,“什麽?”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我杀我儿子,”周卓尔神情认真,一个一个掰着手指数,“我杀了我丈夫,我的婆婆,我的公公,村头村尾的挨家挨户,还有看门的狗,全都杀了。”
黑帽黑裙的噪鸦小姐在枝头柔情吟唱着,那神情和歌声一如现在的周卓尔,用这样的声音平淡如水地讲着那黑暗血腥的过去。
“我杀到,那条我游过的河里全盛满了他们的血。”
她笑道:“黑黑的,臭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