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在审讯室的录像里出现过很多次,在监控的视角里,周卓尔什麽都没看出来。
但面对面对视时,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动作的意义。
就像之前学少女的走姿,那是一位女子正在对镜梳妆。
这里没有镜子,所以宋世清是在以周卓尔为镜,仿佛这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女人就是她想象里镜子中的自己。
那一刻,周卓尔认出她苍老的身体里冒出头来的年轻灵魂。
宋世清神志不清时嘴里嘟囔不停,现在反倒不说话了。
对面周卓尔就抱着膝盖托着下巴,安静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也什麽话都不说。
若是不知情的人来看这和谐相处的场面,还以为这是一对母女。
在周卓尔安静的注视下,宋世清转过头,重新在屋里慢慢踱起步来。
她踱到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一回头,发现周卓尔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墙前面,挡住了她踱圈的路线。
女人柔软的手指虚虚碰着涂画,一寸一寸抚摸过去,认真地阅读着那没有文字的图形,声音年轻温柔,有着天然平定人心的力量。
她道:“我也在山村里住过。夜里黑黑的。”
那指下,正是用幼稚笔触画出来的山川河流,山上漂着黑黢黢的几个墨点。
神仙来了都看不出来,那画的是个山村。
宋世清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道:“夜里黑黑的。”
周卓尔温和道:“嗯,黑黑的。”
宋世清,“黑黑的。”
很奇怪,她重复着周卓尔的话,说话的声音还是她自己的,但是里边仿佛叠着另一重小姑娘的声音。
那个小姑娘对周卓尔说道:“水里也黑黑的。”
她被淹死在水里,那会儿刚出月子,生的女儿随水而流,被一户好心人收养了。
“夜里的水也很凉,”周卓尔微微地眯着眼,手指跟着那曲折的流线,“我顺着冰凉的河水游啊游,往山外边游。”
小姑娘一歪头,“你游出去了吗?”
“没有,”周卓尔手指一停,落在一个长方形的黑方块上,“太冷了,像在棺材里睡了一觉,天没亮被抓回去,生了个孩子。”
宋世清的脚步一顿,“生了个孩子。”
周卓尔托着下巴,慢慢悠悠地道:“嗯,延续香火。”
宋世清站在原地,被不知道哪句话刺了一下,浑沌了片刻,稀里糊涂嘟囔了一句:“年轻好,能生。”
“年轻好。”周卓尔只是笑了笑,“前阵子看见几个年轻姑娘开着车,唱着歌,跑来跑去地玩,漂亮。我年轻的时候——”
尾音轻轻的,宋世清自然而然地便接了上去,“我年轻的时候也漂亮过。”
老人家也找到了一张凳子,用手在地上拖了一会儿却没有坐下,“你孩子多大了?”
周卓尔想了一会儿,“工作了吧。”
“男孩女孩?”
“都有。”
老人家点点头,“男孩好。”
又是不知道哪个记忆在说话,还算平和,以一副过来者的姿态教育着面前的女人,像是苦口婆心地教育自己的女儿,“还得有个女孩儿,血脉得往下传,先祖对不起我们,我们得对得起先祖。”
老人家顿了顿,翘起二郎腿,强调了一句:“还是得生,姓宋。别听你婆婆妈妈的嚼舌根,他们懂什麽,孩子我们生的,就是要跟我们的,他们是跟着沾光呢……你婆婆怎麽说?”
又换了一位,好像年轻了一些,絮絮叨叨,满脸对那些嚼舌根的老货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