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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南洋之战2试探(第1页)

界碑立起来的第三天清晨,淡马锡岛上的雾还没散透。太阳刚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沙滩上的湿气蒸成一团薄薄的白烟,贴着沙地缓缓滚动。碑面被晨光照着,墨迹在青灰色的石头上泛着一层湿润的亮,隔着两步就能闻到松烟墨那股子苦香,还没干透。海风从海峡方向吹过来,吹动了碑前那根粗麻绳,绳结在风里微微晃着,麻绳的毛刺在光线下白蒙蒙的。

两个哨兵在沙滩上守着碑,一个面朝海面,一个面朝北边的海岸线。两个人都站得直,灰绿色的军装被潮气打湿了一层,肩章上的银色星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站北边那个忽然朝海面上指了指。他面朝北边,看见了远处的动静。

一艘船正沿着海岸线从北边不紧不慢地驶过来。船不大,漆成了金红色,甲板以上的船帮擦得锃亮。船雕着一个狮头,獠牙外翻着,油漆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了,狮头的额角上还残留着原来涂的深红色底漆,边角都起了皮。船身吃水不深,单桅帆,帆面上补了两块深蓝色的布丁,用粗麻线缝着,针脚又密又大。船离岛外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放慢了度,船帆收了大半,像是船上的人在确认什么。然后它调整了方向,朝码头那片水域靠过来。

“北边有船靠过来。”面朝北的哨兵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声。另一个哨兵朝海面上看了一眼,说了句“我去报”,转身往后跑,靴子踩在沙子上留下一串印子。

***

半个时辰之后,那艘船靠上了麻剌加要塞的码头。码头上昨晚刚清过,碎石子和木屑扫成两堆堆在边上,石面的接缝里还嵌着炸碎了的铁片和玻璃碴。船板放下来的时候撞在石阶上出一声闷响,甲板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下走。

七八个人,穿着色彩鲜艳的裹身长裙,头上缠着布巾,布巾在头顶盘成厚厚的一圈,收尾的地方掖在耳后。为的那个留着短须,四十来岁的年纪,肤色深棕,额头上横着几道竖纹。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鞘是深棕色的皮革,上面镶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红红绿绿的,在日头底下折射着细碎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轻些的人,双手捧着一只黄铜盒子,盒子表面錾着繁复的花纹。再后面是几个扛着长矛的随从,矛杆是竹子的,又细又韧,矛头是铁打的,磨得白亮亮的,用麻绳紧紧缠在杆头上。

这些人里还有一个不一样的。一个穿深灰色上衣的瘦高个,肤色比本地人浅许多,近乎白,头是浅黄颜色的,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胡子剪得极短,在颧骨上方贴了一层薄薄的茸毛。他走路的样子跟其他人不同,步子更大些,眼睛一直在左右扫着,在看码头上的布置、石墙的厚度、垛口的间距。他走在使者身后偏左一点的位置,不远不近的,姿态上像一个旁观者,可没人信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码头边上几个登州兵靠墙站着,枪口朝下,看着这行人从面前走过去,没有说话。有个士兵的目光在那些彩色的裹身长裙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

码头靠近要塞入口的一间石屋里,龙国祥已经等着了。屋子原来大概是葡特戈人堆放杂物的,窗子被拆走了,四面墙还结实。墙角堆着几箱清理出来的旧物——霉的账册,纸页黄脆,手一碰就掉渣;一把锈了的铁斧,刃口卷了边;还有半瓶喝剩的烧酒,酒瓶上积了一层灰,瓶口的木塞子松了,酒味早就散尽了。两张粗木桌拼在一起,铺了一张海图。旁边放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是新泡的,可这屋子潮气重,杯壁已经开始渗凉了。

龙国祥坐在木桌后面的一把靠背椅里,那把椅子是从运输船上搬下来的,比葡特戈人留下的那些高出一截,坐着能看清桌面上的整张海图。他穿着浅色的夏季军装,袖口的扣子系着,领口的扣子也系着,军帽摘了放在桌角,头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前额碎贴着汗湿的皮肤。他的目光从门口落进来,看着那几个人穿过天井走过来。

使者迈过门槛的时候先是顿了一下——屋子里的光比外头暗了许多,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然后他在木桌前站定,把双手合拢举到额前,微微躬身,嘴里说了一串抑扬顿挫的话。那语言的尾音柔和而绵长,在湿热的空气里拖出了一条弯曲的调子。

旁边的通译用带口音的官话翻了过来“柔佛苏丹陛下向大明将军致意。苏丹陛下以为,淡马锡乃柔佛属地,麻剌加要塞亦应由柔佛王国接管。请大明将军将两地交还柔佛,两国永结和好。”

通译是个五十来岁的福建人,瘦小个子,颧骨凸出,脸上沟壑纵横的。早年跟着商船在南洋跑了快二十年,马来话和葡萄牙话都能对付。他翻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往龙国祥脸上飞快地瞟了一下,又把目光放低,盯着桌面上海图的边角。

使者身后那个浅黄头的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朝龙国祥微微点了点头。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开口了,语不快,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平。通译等他停下来,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这位是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代表赫里特·范德海登先生。他愿意居中调停。”

龙国祥在听通译说话的时候一直没动,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沿上。等通译说完了,他又停了那么两三息的时间,才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涩味,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来“回去告诉你们的苏丹。淡马锡和麻剌加自古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要冲,是大明藩属旧地。我奉大明皇帝之命收复此地,寸土不让。柔佛若愿通商往来,大明以礼相待;若要动兵,我在这里等着。”

通译把这番话翻过去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使者的脸色起了变化——先是僵了一下,眉头上那几道竖纹叠得更紧了,然后嘴唇微微抿起来,嘴角往下沉了一线。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龙国祥脸上停了两三息的功夫,像是在等对方收回那句话。龙国祥没有收回的意思,他的目光也没有避开,就这么迎接着对方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使者最终又合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那个尼德兰人赫里特·范德海登在门槛旁边多站了一瞬,目光在龙国祥脸上又停了一停。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松弛。然后他微微耸了耸肩,跟在使者后面出去了。这个耸肩的动作不大,可透着一种“这不关我的事”的意思——当然,谁也不会真的相信这不关他的事。

***

他们上船离开的时候,码头上那几个登州兵还靠在墙根看着。船尾的水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那艘金红色的船走得不快,帆吃满了风之后船身微微侧倾,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渐渐变细的弧线。

龙国祥站在要塞二层的石窗后面,手扶着窗台,看着那艘船变成水天线上一个小点,然后小点也消失了。他没有立刻离开窗口,又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通知各舰和陆战队。”他转过身来朝旁边的传令兵说,“柔佛人不日就会来攻。把战斗人员全部组织起来,能拿枪的全都编入作战序列。”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要塞和码头都动起来了。水手们从舰上领了备用步枪,陆战队重新划分了防区,运输船上的弹药箱一箱一箱搬上了岸,在要塞底层的房间里码成了齐腰高的墙。木箱叠着木箱,钉子钉死的箱盖上刷着暗黄色的漆,漆面上用墨笔写着“步枪弹”“机枪弹”“手榴弹”的字样。有人提着撬棍把箱盖撬开,里面的子弹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的码得齐整。一千出头的兵力,面对的可能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可龙国祥站在要塞顶层的垛口后面,看着海面上那几艘灰绿色的船影,心里并不慌。

***

两天后的上午,侦察兵从北边回了电报。龙国祥在指挥所里展开那张电文纸,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整齐,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柔佛军已集结完毕,正在向南推进。人数约三四千,火枪兵占一半到三分之二,另有战象数十头及数门三磅炮,行军度不快,推测目标为麻剌加要塞。

他看完电文递给副官,自己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地图是航海用的那种,标着水深、暗礁和岸线,内陆的标注不多,只有几条河的流向和几个地名。他沿着海岸线往北找,在距离要塞大约五六里的位置停住了手指。

他抬起头,沉声道“传令。一营留守要塞,二营和舰艇水兵在要塞以北两里处的平原迎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冷冷一笑,“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枪炮。”

***

当天下午,要塞以北的那片缓坡上就已经有人了。坡顶比四周的地势高出一截,视野开阔,从顶上往北看能望出去三四里远。

二营两个步枪连和一部分战斗水兵混编成的反击支队,总兵力不足七百人,在坡顶横向排开,散兵线拉得宽。有人用刺刀在身前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枪架在坑沿上。有人从靴筒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更多的人就那么趴着,枪托抵在肩膀上,眼睛望着前方的平地。

队列侧翼架起四顶防晒棚,棚下架着四挺手动多管机枪。每挺机枪配属五名战士,主射手坐在后面负责摇动转柄,供弹手负责装卸弹匣,其余三人负责运送子弹、为空弹匣装填子弹。

龙国祥站在坡顶稍微靠后的一处略高的位置上,面前支着一架单筒望远镜。他看了一眼日头的高度,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

***

柔佛的军队从北边压过来的时候,阵仗是好看的。先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暗色的线,然后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前排是火枪兵,穿白色短衫,头上缠着红布巾,手里的火枪长短不一,有的枪管长得出奇,扛在肩上像一根细竹竿;有的短一些,横在胸前。火枪兵后面是长矛阵,长矛的杆子涂了深色的漆,在日头底下竖成一片密密的灰。再后面是战象队,几十头庞然大物慢慢挪动着,脚掌落地的时候地面隔着半里地也能感受到微微的震动。象背上的塔楼一颠一颠的,塔楼里站着人,手里握着弓和短矛。队伍的两侧还散着几门小炮,用牛拖着往前走,炮手跟在后面。

站在一旁的通讯参谋,远远看着对面那片阵仗,脸色有些白。他张了一下嘴,嗓子里出来的声音有点紧“长官,那象……”

“看见了。”龙国祥声音平稳,“传令,机枪瞄准战象,等他们进入射程再打。”

柔佛的军队在距离大约五百步的地方停住了。前排的火枪兵开始往前压,列成三排横队,按照标准的教范装药、推弹、举枪。动作不算快,但熟练——那是尼德兰人训练出来的成果。同时侧翼的几门三磅炮开火了,炮弹落在大约四百步外的坡地上,在草皮和泥土之间掀开几团褐色的尘雾,弹着点离明军的阵线还有一大段距离。

战象队在这时候动了。前排的驯象师用一根带铁钩的长杆敲了敲象的耳根,那几十头庞然大物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挪动起来。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地面微微震颤,象背上的箭手开始向下放箭。箭支嗖嗖地掠过明军的头顶,有的落在前方的空地上,有的插进了沙土里,也有几支落在了散兵线的侧面,但距离最近的也有十几步远。

龙国祥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些庞大的身影一步步地靠近。步兵的脚步在闷响,战象的脚步声更沉,远处的命令声和呼喝声融成一片浑厚的声浪,推过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潮水。

两百步——

柔佛的火枪兵停住了。他们举起了枪口,黑黝黝的几十个洞同时朝向明军的散兵线。前排的军官举起了手,手里攥着一面红色的小旗,旗角在风里抖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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