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麻剌加海峡,东边的海天线还是暗沉沉的一线灰蓝,头顶的天已经泛出青白,云层低低地压着,边缘透着一层还没散尽的暗橘色。海面平静得不像话,灰蓝色的水从船头铺到天际,细密的波纹在晨光里泛着鳞片似的碎光。空气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裹在人身上半天不干,顺着领口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龙国祥站在靖远号舰桥侧舷,双手扶着栏杆。军装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之后,脖子后面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汗,放下的时候指尖湿漉漉的。
望远镜已经举了有一阵子了,镜筒里的画面微微晃着,海面和陆地的交界处被晨雾罩得有些模糊,可那座灰白色的石头城堡轮廓已经能从雾气里分辨出来了。他放下望远镜,目光从远处那道海岸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面一小片泛着铁灰色的甲板板上。麻剌加。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这座城他没见过,可这个名字他在书里读过,如今是海图上的一道咽喉要道。
永乐年间,大明的船队从这里过,人家开城门迎接,船队上岸跟当地人做生意、调停纠纷、立下规矩。后来,大明国力不济,声威越不显,这些好地方一个接一个的丢掉了。再后来,白人来了,在海岸边修建要塞,一百多年了,把海峡口的这条喉管攥在手心里,过往的商船都得在这里停一停、交一笔钱,那些香料、绸缎、瓷器在这里转一道手换了金银再往西走。他的拇指在望远镜的镜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通讯参谋的耳中,“各舰进入战斗序列。勇级在前,靖远号居中,扬威级护住运输船。距离要塞八海里时减,等我的命令。”
通讯参谋记录完军令后,立即用无线电将军令传达各舰。很快,各舰通过无线电依次回应,舰艏徐徐调整。
整个舰队从单纵队伸展开来,变成一道横列阵型。六艘灰绿色的战舰在蓝灰色的海面上划开六条白色的航迹,像一把梳子从水面上缓缓梳过去。运输船落在后面两步,被两艘扬威级巡洋舰夹在中间,三艘船的船舱里装满了弹药、粮食、淡水,一艘船舱里塞满了燃煤,其余两艘装载的是海军陆战队。
靖远号的舰艏劈开水面,浪花翻涌上来又落下去,在船身两侧各推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线。主炮塔里的炮手已经在待命了,炮闩拉开,药筒塞入膛室,炮弹被吊臂送进炮口,合上了。那个合上的声音很闷,咔哒一声,像是铁和铁咬在了一起。龙国祥站在舰桥上,手扶着栏杆,手指微微用了点力,指节泛出一点白来。
前方的城堡越来越清楚了。方方正正的棱堡结构,正面墙壁厚实,灰白色的砖石被海风和日头常年打磨着,表面坑坑洼洼的。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几根粗短的炮管,黑黝黝地朝外伸着。要塞下方紧贴着码头,石头砌的栈桥伸出去一截,水边停着几艘小帆船,有单桅的也有双桅的,船身随着海浪轻轻地晃。码头上有人在跑动,那动作快得有些不正常,远远地能看见有人从一栋浅黄色的房子里冲出来朝要塞方向跑,有人在把码头边上的小船往水里推。
“看见了。”龙国祥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然后他朝话筒里开口了“前主炮,瞄准要塞,试射一。”
舰艏那座双联装主炮塔缓缓转动。炮管在转的时候出低沉的机械声响,齿轮咬合着转动,铁和铁之间的摩擦声被海风压着传不了多远。炮口稳住了,朝向那座灰色的城堡。炮塔里的炮手隔着瞄准镜看出去,十字线稳稳地压在要塞正面看起来厚重且坚固的城墙。他扳动击拉杆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训练过那么多次了,这不过是换了个靶子。
两团橘红色的火球从炮口同时炸现。那火光在海面的灰蓝色背景上格外刺目,像两个小太阳从暗处猛地亮了一下。数千吨的钢铁舰体猛地往后坐了一下,船身两侧的浪花被炮口风吹出两圈扩散的涟漪。巨响比雷声更沉闷更结实,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上砸了下来。
两炮弹几乎同时出膛,带着那种铁器划过空气的尖啸掠过海面上空。尖啸声由近及远地拉过去,越来越细越来越高,然后突然顿住了。
第一炮弹命中了城墙腰部稍微偏上一些的位置。弹体穿透了大约一米的砖石层,深入墙体内部之后引信才触。那爆炸的声音跟地面爆炸不一样——是闷的,被砖石和灰浆裹住了才炸开的。轰的一声从城墙里面传出来,紧接着是砖石崩裂的声响。整片墙面猛地鼓起来一大块,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拼命往外撑,然后墙皮碎了,碎砖和灰块被冲击波推着喷出去,白烟从炸开的缺口里涌出来,在晨光里翻卷着往上腾。城墙上炸开了一个直径两丈多的大洞,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露出碎砖和断裂的木梁。第二炮弹打在了塔楼底部的石砌基座上,那块石头挨了炮弹的地方整个凹了进去,裂缝从着弹点往上窜到楼顶,像干透了泥坯上炸开的纹路。塔楼晃了一下,顶上几块松动的砖石哗啦啦滚落下来,砸在下面的屋顶上。
炮击的回声在海面和陆地之间来来回回地弹了好几下才慢慢消散,海面上又安静了那么两三息的功夫。然后要塞那边的反应来了——有人从垛口后面往外放了一炮,炮弹落点的水柱在靖远号左舷外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升起来又落下去,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浅白,然后恢复了原状。够不着,差得远。又有一炮,偏得更远。要塞里的人放完了这两炮大概也知道打不着了,那几门老式的火炮沉默下来,垛口后面的人影比刚才多了,有人在跑在喊,有人在把手中的刀枪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
龙国祥放下望远镜,嘴角绷着一条线。“修正——左舷齐射。”
后主炮和副炮同时加了进来。靖远号的后主炮是另一座双联装21o毫米炮,位置在舰尾甲板上,转向朝前需要转过一个大角度。它转过来的时候炮塔底座上的齿轮声比前主炮更响一些,像是那组机械比前主炮多走了几圈路。侧舷五门一百五十毫米副炮修正诸元,炮口锁定葡特戈人的棱堡。
两艘勇级巡洋舰上的四门一百五十毫米主炮也加入了炮击序列,各舰的炮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了瞄准。
又是两21o毫米高爆弹和九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总重过一千五百斤的钢铁与炸药几乎同时砸向了要塞。
这一轮的命中率比试射高了许多——炮弹的落点集中在正面城墙和塔楼之间的那一片区域。一21o毫米弹钻进城墙缺口旁边的位置,那块砖石在爆炸中向外翻卷着飞出去,碎屑当中夹着一截断了的木头横梁,在灰烟里翻滚了一下砸在下面的屋顶上摔成几段。另一在塔楼三层的窗洞附近炸开,窗口周围的砖石被掀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房间。一百五十毫米炮弹的威力小一些,可胜在数量多,四弹丸的着弹点挨得很近,把那一片城墙表层轰得千疮百孔。
各舰八十八毫米射炮同步开火,拉开漫天弹雨。
每分钟近十的稳定射,是这个时代南洋海域从未有过的恐怖火力。十四斤重的弹丸密集倾泻,如同骤雨横扫码头整片区域。沿岸货站屋顶接连被击穿,白色包裹炸裂开来,淡黄香料粉四散纷飞;税馆墙面布满细密弹孔,木质百叶窗被轰成碎渣;石砌栈桥木板大半掀翻,粗壮木梁裸露在外,嵌满变形弹头;两艘停靠岸边的小帆船被接连命中,船板崩裂、桅杆歪斜倾倒,帆布坠落海面,鼓起一团雪白。
射炮弹雨覆盖之处,沿岸屋舍尽数损毁。屋顶坍塌、墙体断折、梁柱歪斜,满地碎木残砖、散落货物,一片狼藉。曾经繁华的通商码头,转瞬沦为破败废墟。
要塞残存的火炮再无还击之力。炮击开始后,尚有零星火炮仓促反击,铁弹尽数落空;一盏茶后,炮台彻底哑火,岸线仅剩砖石坍塌、木梁断裂的细碎声响,昔日威严的番人要塞,已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两刻钟后,龙国祥再度举镜眺望。
镜筒里的画面在微微晃动,要塞正面已经不像一座完整的城堡了——城墙上一左一右两个大洞,洞口边缘的砖石还在往下掉着碎块;塔楼的顶上缺了一大角,从那缺角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房梁和横架;码头那边则更惨烈,几乎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了,只剩下一截栈桥孤零零地伸在水面上。炮击在持续,每一声爆炸都在那片废墟上再添一道新的伤疤。
当最后一轮齐射的硝烟被海风吹散之后,海面上重新安静下来。水波还在微微地荡着,从船的侧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触到岸边又折回来,撞在船身上出细碎的声响。龙国祥放下望远镜,目光在那些断壁残垣上停了一会儿。
“停止炮击。”他转向话筒,“陆战队准备登陆。”
靖远号的信号旗又动了。运输船的侧舷放下来几根吊索,穿着丛林灰色作战服的士兵沿着绳索下到小艇里。那些小艇是平底的木质划艇,每一艘能坐十几个人。桨划得齐整,十几根木桨同时入水同时出水,小艇在浪间起伏着往岸上靠。一片灰绿色的小艇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散开成一道弧线。
第一艘小艇的龙骨擦过浅滩上的沙石,出刮擦的声响。士兵们跳下水,蹚着膝深的水往码头的石阶上冲。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和衣摆,靴子踩在台阶上露出水面时带起一串沙粒。他们上了岸之后没有停,沿着炸塌了一半的台阶往上跑,上了坡面就散开成散兵线往要塞方向靠。
从要塞缺口处往外放了一排枪。那枪声跟登州营的枪声不太一样,更闷更沉,弹丸飞过来的轨迹也看得见——铁丸子在空气里拖出一道隐隐的灰线,落在冲锋的士兵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嵌进地面。第二排枪响了,这一次打倒了一个士兵,那人踉跄了一下就扑倒了,后面的两个人停下来弯了一下腰把他拖到旁边的墙根底下,然后继续往前冲。更多人从缺口涌了进去。
要塞里面传出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是几声短促的喊叫。喊叫的内容听不清,隔着几百步远又有海浪的声音混着,只能大概分辨出那是人在喊,不是东西在响。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枪声慢慢稀了,偶尔响一两下就彻底停了。然后要塞最高处那个旗杆上的旧旗被扯下来了,白色的布料从垛口边沿往下飘着,落在了下面的碎石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