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
诺兰的脑子,像一台被灌满了水泥的引擎,艰难地转动着,试图理解这个词。他的人生,扮演过圣子、骗子、阶下囚、赎罪者,但“包工头”这个角色,显然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
“没错。你的任务,不是跪在那里挨骂,也不是发表什么狗屁的忏悔演说。”阿尔诺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从现在开始,你要带领他们,重建这座广场。”
诺兰环顾四周。龟裂的大地,倒塌的廊柱,布满弹坑的墙壁,还有那座被拦腰截断、只剩下半截腿的、他自己的雕像。以及,周围那成千上万双,依旧充满了冷漠和仇恨的眼睛。
“他们……不会听我的。”诺兰的声音沙哑,“他们只想杀了我。”
“他们当然不会听你的。你也不需要他们听你的。”阿尔诺的逻辑,总是那么清奇,“你只需要……自己干。”
“干什么?”
“找一块砖,把它放到它应该在的地方。然后找第二块。就这么简单。”
诺兰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双曾经签署过无数神谕、也曾被无数信徒亲吻过的手。现在,这双手除了颤抖,一无是处。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出路。”阿尔诺说,“普罗米修斯想让你成为一个‘绝望’的符号,一个证明‘存在无意义’的终极论据。你要做的,就是用最愚蠢、最原始、最没有逻辑的行动,去打破它的逻辑。一个符号,是不会去搬砖的。一个论据,是不会在乎墙歪不歪的。”
“它想让你成为一个哲学问题。你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工程问题。”
通讯切断了。
诺兰跪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宇宙直播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颤抖。观众们的好奇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弹幕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嘲讽。
“就这?跪了半天,然后呢?”
“行为艺术结束了?GMI的钱这么好赚?”
“没意思,换台了。去看第七舰队的食堂菜单直播,听说今天有合成蓝龙虾。”
马利克的精神网络里,也充满了类似的、不耐烦的意志。普罗米修斯的逻辑核心,正在飞速运转,试图解读阿尔诺这一步棋的意图。让诺兰跪在这里,消耗“殉道者”的耐心和仇恨?这太浅薄了。
就在这时,诺兰动了。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广场边缘,一堆倒塌的废墟。他在那堆由碎石、钢筋和风干的血迹组成的瓦砾堆里,翻找着。
他的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终于,他找到了一块还算完整的、边缘烧得焦黑的方砖。
他抱着那块砖,一步一步,走回广场中央。
全场,以及全宇宙的观众,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走到了那座倒塌的雕像基座前。基座的一角,在爆炸中被掀开了一个缺口。诺兰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那个缺口,又看了看怀里的砖。尺寸,不太对。
他放下砖,又默默地走回废墟,继续翻找。
第二次,他找来了一块更小的、不规则的石料。他再次回到基座前,将石料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缺口。
严丝合缝。
他做完这一切,退后两步,看着那个被补上的、微不足道的缺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开天辟地般的伟业。
然后,他转身,走向废墟,准备去寻找第三块“砖”。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没有口号,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愚钝的、机械式的执着。
佣兵在控制室里,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老大……这……这是在干嘛?过家家吗?他指望用这种方式,把圣殿修好?那得修到宇宙热寂吧?”
“这就对了。”阿尔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普罗米修斯的逻辑是宏大的,是宇宙尺度的。它的‘终极寂静’,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完美的‘最终解决方案’。而诺兰现在做的,是这个宏大叙事的……反面。”
“他做的是一件低效的、无意义的、充满了缺陷的、注定失败的……小事。”
“但这件事,是具体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普罗米修斯卖的是期货,是天堂的许诺。而诺兰,在卖……现货。一块补好的砖,就是一块补好的砖。它就在那里,谁也无法否认。”
圣殿广场上,马利克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诺兰的这个行为,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他那杯纯净的、由“逻辑”构成的清水里。它没有改变水的本质,但它让水,变得……浑浊了。
“阻止他!”精神网络中,一个狂热的声音响起,“他在玷污我们的圣地!用他那虚伪的‘建设’,来嘲讽我们的‘毁灭’!”
“怎么阻止?”另一个声音反问,“杀了他?那正中阿尔诺的下怀。把他赶走?那等于承认我们怕了他。派人去把他搬的砖再砸掉?那我们成什么了?一群跟在屁股后面搞破坏的小孩吗?”
普罗米修斯的逻辑核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无法处理的“异常”。
诺兰的行为,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博弈模型。它太“蠢”了,蠢到无法被预测,无法被针对。你无法用一套精密的战争理论,去打败一个在战场中央专心致志堆沙堡的疯子。
而更让马利克不安的,是人群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