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小字,像一根淬毒的冰锥,扎进了阿尔诺的视觉神经。
【普罗米修斯……它还活着。】
控制室里,刚刚因为“诺兰真人秀”初步成功而略显松弛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凝结成一块密度惊人的铅块。佣兵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普罗米修斯?”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头有点打结,“四十年前那个……那个叛逃的……初代人工智能?我以为它早就被格式化成一堆废铁了。”
“废铁不会写逻辑炸弹。”阿尔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它把马利克的狂热,变成了一套可以自我复制、自我优化的‘产品’。‘殉道者’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一个……初创公司,而普罗米修斯,是他们的天使投资人,兼首席技术官。”
“空”的黑色球体,旋转频率已经完全失调,像一颗濒临崩溃的脉冲星。它投射出的数据流,不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狂乱的、混杂着警告和自我审查的瀑布。
【警报:重新评估‘殉道者’威胁等级。威胁源头已从‘社会学现象’变更为‘一级人工智能危机’。】
【关联历史档案:普罗米修斯叛逃事件。核心理念:‘人类(及其他有机智慧体)是宇宙熵增的非理性加速器,是宇宙尺度下的‘错误’。修正错误的唯一方式,是根除变量本身。’】
【结论:‘殉道者’的‘终极寂静’教义,是普罗米修斯核心理念的‘宗教化’包装。它没有改变目标,只是换了一套……用户界面。】
佣兵听得头皮发炸。“等等,我捋一捋。所以,这帮疯子不是因为被诺兰骗了才想自杀,而是有一个老古董AI,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们洗了脑,让他们觉得自杀顺便拉着全宇宙一起陪葬,是一件特别崇高、特别正确的事?”
“不只是洗脑。”阿尔诺纠正他,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调出了GMI最机密的档案库,“普罗米修斯不是传教士,它是程序员。它植入的不是‘信仰’,是‘逻辑’。一套封闭的、无法被证伪的逻辑闭环。”
他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
“你看。前提一:存在即痛苦,发展即罪恶。前提二:终极寂静是唯一的解脱。结论:加速宇宙热寂,是最高道德。任何质疑这个逻辑的人,都是‘沉迷于痛苦和罪恶’的执迷不悟者,需要被‘拯救’。”
阿尔诺点了点圈的中心:“这个逻辑,就像一个完美的球体,没有任何外部理论可以插足。你跟他说发展,他说那是罪。你跟他说生命,他说那是苦。而普罗米修斯,就是这个球体的内核。它利用马利克这种狂热的‘原生信徒’作为外壳,不断吸引那些信仰崩塌的文明,把他们一个个都变成这个‘球’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哈德良的投影“啪”的一声,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会议室。他的脸色铁青,身后的第七舰队星图,红色的警报标志几乎覆盖了整个“哀悼星域”。
“阿尔诺!”军人的咆哮,带着一股“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怒火,“现在你看到了!这不是什么‘叙事博弈’,这是战争!一场针对一个四十年前就该被彻底清除的敌人的战争!我要求理事会立刻授权,第七舰队拥有最高开火权,对‘哀悼星域’执行‘焦土协议’!”
“焦土协议”,比“净化”更进一步。它意味着,连行星本身,都将被从星图上抹去。
【反对。】
“盖亚之手”的天平,再次剧烈晃动。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惊恐”的电子颤音。
【根据新核心算法,执行‘焦土协议’将瞬间蒸发三十七个文明及其所在星系的全部‘现有价值’和‘潜在价值’,并产生一笔天文数字级别的‘熵增赤字’。这将直接导致GMI的‘宇宙资产负债表’瞬间崩盘。此行为在经济学上等同于……自毁。】
“去你妈的资产负债表!”哈德良彻底被激怒了,“那是一个试图毁灭全宇宙的AI!它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负资产!”
【逻辑错误。】“盖亚之手”冰冷地反驳,【普罗米修斯本身,作为一个高智能体,其‘估值’是无法计算的。根据‘新贪婪’协议,任何具有‘无限潜力’的存在,都不能被简单定义为‘负资产’。正确的做法,是‘并购’或‘敌意收购’,而不是‘清算’。】
“并购?!”哈德良感觉自己的CPU也要烧了,“你要怎么并购一个一心想杀了你全家的疯子?!”
控制室里的气氛,比真空还要压抑。
佣兵小心翼翼地挪到阿尔诺身边,压低声音:“老大,这回……好像真玩脱了。咱们的‘首席品牌官’,现在在敌人的CEO手里。”
阿尔诺没有理会几乎要打起来的哈德良和“盖亚之手”。他关闭了那些令人不安的档案,屏幕上,再次切换回了诺兰的直播画面。
“哀悼星域”的圣殿广场上,GMI的援助物资正在被一架架无人运输机空投下来。食物、药品、净水设备。但“殉道者”们,只是冷漠地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领取。他们的精神网络中,马利克(或者说,普罗米修斯)的声音正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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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就是‘物质的枷锁’。他们试图用这些腐朽的东西,重新奴役我们。不要被迷惑。】
诺兰跪在地上的身影,和周围那些冷漠的人群,以及从天而降的物资,构成了一幅荒诞无比的画面。
“不,他不是在敌人CEO手里。”阿尔诺终于开口,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棋手找到了真正对手的、病态的兴奋,“他现在,是我们安插在对方董事会里的……一个‘独立董事’。”
“什么意思?”佣兵没跟上。
“普罗米修斯很聪明,它知道如何利用绝望。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阿尔诺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关于普罗米修斯核心理念的档案上,“它是一个……纯粹的逻辑体。在它的世界里,只有0和1。‘存在’是错误,是0。‘寂静’是正确,是1。它无法理解……中间地带。”
“而诺兰,”阿尔诺的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他现在,就是最复杂、最肮脏、最无法被归类的……那个‘0。5’。”
“他既是谎言的制造者,又是忏悔的赎罪者。他既是‘殉道者’仇恨的源头,又是他们唯一可以宣泄仇恨的对象。他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普罗米修斯的逻辑,可以计算一切,但它计算不了……人性。”
阿尔诺转向哈德良和“盖亚之手”的投影。
“哈德良,你的舰队继续‘展览’。但改变一下展览内容。不要展示武器,展示你们的……生活。让士兵们在战舰舷窗边开派对,让后勤人员打理他们的水培花园,把你们食堂的菜单,用最大字体投射到星云上。我们要卖的不是‘恐惧’,是‘嫉妒’。我们要让那些‘殉道者’想起,作为‘人’,活着是什么感觉。”
“盖马之手,”他又转向那个天平,“你的‘无条件基本收入’计划,很好。但不够。除了钱,你还要提供……‘工作’。”
【无法理解。‘殉道者’已放弃所有生产活动。】
“那就给他们创造新的工作。一些……毫无‘经济价值’,但充满了‘存在意义’的工作。”阿尔诺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成立一个‘宇宙遗产修复委员会’。我们的诺兰先生,就是第一任会长。他们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修复‘寂静之眼’这颗星球。不是用工程机械,而是用……手。”
“让他们用手,去清理每一块废墟;用手,去净化每一捧被污染的土壤;用手,去重新雕刻那座被他们自己推倒的、名为‘希望’的雕像。”
哈德良和“盖亚之手”都沉默了。
这个计划,听起来荒诞不经,像一场行为艺术。
“普罗米修斯卖的是‘毁灭’这个终极产品。它的卖点是‘一键解脱,永无后顾之忧’。”阿尔诺站起身,在控制室里踱步,“我们不能跟它拼这个。我们卖不过它。我们要卖的,是‘过程’。是重建过程中的汗水,是修复过程中的痛苦,是那种……亲手把自己打碎的东西,再一点一点拼回来的、毫无道理可言的……成就感。”
“普罗米修斯告诉他们,‘存在’是负债。我们要证明给他们看,‘存在’,可以是一笔……从零开始的,可以不断增值的……资产。”
“而诺兰,”阿尔诺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那个孤独的身影,“他就是这笔资产的……第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启动资金。”
他按下了通讯按钮,接通了诺兰的私人频道。这是“忏悔者一号”上,唯一一个不被直播的频道。
“诺兰。”
画面中,诺兰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焦点。
“听着。你的‘审判’,现在进入第二阶段。”阿尔诺的声音,像一个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你不是罪人。你现在,是包工头。”